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5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5
作者潘斌

第四十五回 糊口车收三磕血 伤心门掩一宵风
十月中旬,巷口贴了通告。
一张A4纸,黑字,盖着红章,贴在磨盘旁边的水泥墙上。陆晓阳识字不多,唐果念给他听:“为加强市容环境卫生管理,根据《南京市市容管理条例》及疫情防控相关要求,即日起对全区主次干道、背街小巷流动摊点进行集中清理取缔。对拒不配合的,依法暂扣经营工具并处以罚款。”
他听完,没说话,低头接着擦他的三轮车。车是二手的,八百块买的,车斗焊过两回,左边车把比右边高半寸,骑起来身子得往左歪。车板上的油渍擦不掉,早渗进木头里,黑乎乎一片,像块老疤。他拿钢丝球蘸着洗洁精蹭,蹭得木头发白,油渍还是油渍。他不蹭了,把钢丝球往车斗里一扔,蹲在旁边卷烟抽。
“要不去问问,看能不能申请个固定摊位?”唐果说。
“问过了。”陆晓阳吐出一口烟,“要本地户口,要营业执照,要健康证,要卫生许可证。等办齐了,人早饿死了。”
唐果不说话了。她蹲在水果摊后面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一圈掉在塑料盆里。甜甜蹲在旁边玩石子,看见苹果皮,捡起来往嘴里塞。唐果拍了下她的手,她吐出来,舌头伸了伸,又去捡石子。
第二天清早,陆晓阳照常出摊。
天刚亮,巷子里的灯还没灭。他把车推到巷口,支起遮阳伞,生铁板擦得锃亮。面糊桶、鸡蛋筐、生菜叶子、塑料瓶装的酱料,一样样摆好。车头挂着那块纸板,上边用记号笔写着“手抓饼五元”,字旁边画了个笑脸,甜甜画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生意不好。一上午卖了三十来个,有几个是老主顾,路过时买两个,说“你咋还出来摆”。陆晓阳说“不出来吃啥”。老主顾叹口气,提着饼走了。有个穿校服的学生在摊前站了半分钟,摸摸兜里没钱,走了。陆晓阳叫住他,卷了张饼递过去:“拿着,下次一块给。”学生接过去,鞠了个躬,跑远了。
下午两点,城管来了。
四个人,深蓝制服,红袖章。领头的四十多岁,肚子挺着,手里拎个喇叭。他们从巷口那头一家一家清过来——卖袜子的、卖水果的、卖烤串的,全在收摊跑路。有个卖菜的老太太跑不动,秤给拎走了,坐在地上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人理。
陆晓阳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他没跑。车太重,跑不动。他站在车后,等着。
“说了多少遍了,还摆?”领头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车把,“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疫情还没过去,你在这儿摆摊,影响防疫!”
“我戴口罩了。”陆晓阳指了指脸上的蓝口罩,口罩绳在耳朵上勒出了印子。
“戴口罩就行了?你有固定摊位吗?有营业执照吗?你开什么玩笑。”领头的一挥手,“收车。”
两个年轻城管上来,一个掰车把,一个抬车斗。陆晓阳张开胳膊挡住,背靠着车沿:“别……别收我车。我就靠这个吃饭。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
“谁不吃饭?就你特殊?”领头的不耐烦了,“松手。不松手按抗法处理。”
陆晓阳没松。他抓住车把,十根手指抠得发白,指尖快嵌进胶套里。一个年轻城管掰他的手,掰不开。另一个从背后推了他一把。陆晓阳踉跄一步,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腿破了个口子,皮翻起来,血慢慢渗出来。他顾不上看,又站起来,挡在车前。
“你们不能这样。”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求你们了。这车是借钱买的。我认罚,行不行?车别收,我认罚。”
“认罚?”领头的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扯了一下,“好。罚款两千,车先扣着。交完钱来队里领。”
陆晓阳张了张嘴。两千。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两千三百多,装在一个旧鞋盒里,塞在床底下。那是这几个月卖饼攒下的所有钱。两千罚出去,他就什么都不剩了。车呢?车还能要回来吗?
“我……我没那么多。”他说,声音矮下去,矮到土里。
“没钱?没钱摆什么摊?”领头的又一摆手,“车先扣了。带走。”
两个城管把车往外拖。车轮在柏油路上吱吱地响,车斗里没卖完的面糊晃出来,白花花地泼了一地。车板上的酱料瓶、鸡蛋筐、生菜叶子,稀里哗啦滚下来,散在马路上。陆晓阳追过去,抓住车后沿,整个人被车拖得往前踉跄。
“别收我车。”他说,“我跪,我给你们跪,行不行?车别收。”
他真的跪下了。
两个膝盖砸在柏油路上,咚的一声,像有人把两袋沙子从高处掼下来。他朝城管跪着,身体前倾,额头往地上磕。第一下,前额蹭在水泥路面上,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慢慢往外渗。第二下,他磕得重了,额头撞实了,血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流。第三下,他停住了,抬起脸,血已经流到眼睛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血在脸上糊开,半边脸都是红的。
“一家老小等着吃饭。”他说,嗓子已经劈了。
领头城管背过身去。两个年轻城管也背过身去。没有人说话。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路过的、旁边店铺的、隔壁巷子出来的,围了半圈。有人掏手机拍视频,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狠了。”“拍下来发到网上。”“别惹事,走吧。”
陆晓阳跪在地上。血从额头一滴一滴落在柏油路上,很快积成一小片,暗红暗红的,像谁在路面上倒了一小瓶墨水。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他又磕了一下。这回额头结结实实砸在地上,血从眉骨那里涌出来,流进左眼。他闭眼,血从眼皮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像哭出来的红眼泪。
“起来吧。”人群里有个声音说。
没人扶他。
城管走了。执法车开走了。围观的人散了大半,还剩几个站得远远的,手机还举着。
陆晓阳跪着没动。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面糊的酸味搅在一起。他的影子斜在路面上,头着地,身子弓着,像一座被人推倒的泥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像不是自己的,打了两下抖,差点又栽回去。他扶了一下路边的电线杆,站稳了。额头上的血已经半干,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他擦了擦眼睛,血渣掉在脸上。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步子歪歪斜斜,像喝多了酒。后背的衣服汗湿了,粘在身上,被风吹得又冷又硬。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执法车早看不见了。地上剩一摊面糊,几片生菜叶子,几个踩碎的鸡蛋,还有他跪出来的那一小片血。血已经被风吹得发黑,像一块铁锈。他的车没了。车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走了。
唐果是晚上才知道的。
周燕在巷口碰见她收摊回来,说:“你家晓阳下午被城管扣了车,还跪了。啧啧,额头磕得全是血。你赶紧去看看吧。”
唐果把水果箱子往地上一顿,抱起甜甜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甜甜往周燕手里一放:“帮我看一眼,我一会儿回来。”没等周燕答应,她就跑了。
跑到陆晓阳出租屋门口,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没灯。
她站在门口,弯着腰喘气。额前的头发散了,贴在汗湿的脑门上。她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空中。又放下来。再抬起来,再放下来。她凑近门板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声,没有脚步声。安静得像一间空房。
她退后一步,靠在楼道的墙上。墙皮冰凉,透过衣服往骨头里渗。她掏出手机,给陆晓阳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自动挂断了。她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再拨。
周燕的短信跳进来:“甜甜睡着了,在我家,你慢点。”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攥在手里。又看了一眼门板。门板上有几条裂缝,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发黑的木头。她把额头轻轻抵在门上,闭了闭眼。门板凉得厉害,像块铁。
然后她退后一步,又站了站。转身走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泄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户还是黑的。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卷起几片干叶子,打着旋儿,贴着她的脚边飞过去。她没有再回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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