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3
作者潘斌

第四十三回 百万播放封一夕 经年相机锁重楼
视频发出来的时候,夏知意没指望能火。
她坐在出租屋床沿上,手机插着线充着电。六分多钟的片子,剪辑软件里熬了两个晚上。素材是这几个月断断续续攒的——三月封控那会儿在巷口拍过一段,解封后又拍了几段。有失业的工人蹲在劳务市场门口,举着“泥瓦工”“搬运”的牌子,一蹲一整天,手里的牌子被太阳晒得翘了边,字迹让汗手摸得模糊了;有关了门的店铺,卷帘门上贴着“转让”“旺铺招租”,纸被雨打湿又晒干,干得卷了角,胶水在铁皮上结成一道一道的黄印子,像谁用指甲在门面上划出了泪痕;有菜场收摊时捡菜叶的老人,弓着腰,塑料袋拎在手里,一片一片往袋里装,装满了再把袋子往胳膊上一挎,慢吞吞地走,走几步歇一歇,影子拖在脚后跟,越拖越长。
她没配旁白。只在片头打了一行字:“南京,2020年夏。”
背景音全用街头的环境声——汽车喇叭、工地打桩、风吹塑料布。工地打桩的声音最重,一下一下,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心跳。最后一段拍的是豆腐坊巷口。磨盘还在,青苔枯了,石缝里钻出几根草,晒得发黄,风一吹就折了腰。画面是黄昏拍的,光线往下沉,磨盘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巷子尽头,像谁用墨汁在地上画了一道,越画越浓。
视频发出去。账号是新注册的,粉丝不到两千。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发的,播放量三百出头。她没抱什么想法,发完倒头就睡。
凌晨三点多,手机震。
她摸过来看了一眼——APP推送:“您的视频正在被大量用户观看。”她半闭着眼点开,播放量:十二万。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再看——十九万,数字还在往上跳,跳得飞快,像油锅里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炸开。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眼镜戴上。眼镜腿有点歪,架在鼻梁上一边高一边低,她没顾上扶。
评论像雪片一样翻。有人说“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有人说“终于有人拍出来了”,有人问她为什么没有旁白,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打了一串省略号。转发数也在涨。天蒙蒙亮的时候,播放量过了一百万。
夏知意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数字还在蹦。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巷子里空荡荡的,磨盘还趴在巷口。阳光照在上面,石面泛着白,白得晃眼。昨晚视频结尾就是拍的这儿。现在这儿安静得很,除了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别的什么也没有。一只麻雀跳到磨盘上,啄了两下石缝里的青苔,又飞走了。磨盘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边。
数字慢下来了。八十九万,九十万。她打开后台,点赞过了十万。私信多了几百条未读。她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看见一条没见过的——纯黑头像,ID是一串数字。
“再发就找你老家。”
就六个字。没标点。
夏知意盯着那行字。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又翻回去看其他私信——有鼓劲的,有催更的,有问能不能转载的。再翻回那条,还躺在最底下。她把那条私信截了图。过了一会儿,又把截图删了。删完之后又翻到那条私信,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坐了一下午。
中午没吃。手机又响了好几次,都是播放量的推送,她没看。窗帘半拉着,屋里半明半暗。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一个点,又像什么都没盯着。窗外的阳光从半拉的窗帘里挤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水泥地上,像一排栅栏。栅栏慢慢地从地上移到墙上,又移到窗台边,最后暗下去。屋里更暗了。
下午四点来钟,她打开手机。
视频还在。播放量过了三百万。她又刷了一遍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写着:“拍得真好,希望多拍点。”底下有人回:“拍这些有啥用?能当饭吃吗?”
她关掉APP。
手机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她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镜片反着窗外的光,白茫茫的两小块。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块布——旧毛巾剪的,灰白色,边角早就磨毛了。又翻出一小瓶缝纫机油,一根棉签。她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蹲下来,从最下头一层翻出相机包。包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手掌抹了抹,灰沾在掌心里,她没拍,就那么让灰在掌心里待着。灰是凉的。
相机取出来。
旧胶卷相机。外壳磨得厉害,边角露出底下的黄铜色。镜头有点花了,贴着一枚小老虎贴纸,贴纸边角翘起,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儿。小老虎的两只眼睛已经磨没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黄色。她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按了一下快门,咔嗒。声音又轻又脆,像骨头轻轻折了一下。相机很轻,像个空壳。
她用旧毛巾把相机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机身、镜头、取景器。擦到镜头的时候,棉签蘸了点缝纫机油,在镜片边缘转了一圈。油渗进细缝里,镜头在光下透亮了一点。擦完了,把相机放回包里。又把上次没拍完的那半卷胶卷从包里掏出来,捏着塑料盒看了两眼,又放进去。胶卷盒上贴着张纸条,写着“第3卷,拍了一半”,字迹淡得快看不见了。
然后她打开柜子,把相机包搁在最上面一层。关上柜门。柜门合上的时候,铰链轻轻响了一声,像叹了口气。
她从兜里摸出柜子的钥匙。黄铜的,小小的,上头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颜色已经旧了,绳头散着几根线。她攥着钥匙走到窗边,推开纱窗。外头是二楼的铁皮雨棚。棚面上积着灰,还有几片梧桐叶子,被雨打过后贴在铁皮上,干了,边缘发黑。
她手一扬。
钥匙从指缝里飞出去,翻了个个儿,落在铁皮雨棚上。叮当一声,清脆,像什么小东西摔碎了。钥匙在棚面上弹了一下,又落下来,滚了滚,停住了。从窗口往下看,那把钥匙斜躺在雨棚的锈迹里,阳光照着,泛着一点黄。黄铜的颜色和雨棚的铁锈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她站在窗口望了片刻。
楼下没人经过。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雨棚上,又滑下去。她看着那把钥匙,没动。过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坐回桌边,她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屋里很静。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窗户关着,外头的风进不来。她的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糊着泪,眼眶红肿。她用袖子擦了擦,又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擤了擤鼻子。擤完鼻子,把纸巾攥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没扔准,纸团掉在垃圾桶旁边,滚了一下。她没捡。
天已经暗下来了。
晚上七点,夏知意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奶茶店的工服。粉色的POLO衫,胸口印着奶茶店的标志,领子上还别着一个笑脸胸针。胸针的笑脸已经掉漆了,两只眼睛缺了一只,只剩下一个弯弯的嘴。她抖开衣服,衣服皱了。她走到桌边,把熨衣板支起来。熨斗是老式的,底板上结着一层黑垢。插上电,铁底板慢慢变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往衣服上喷了点水,先熨领子,再熨前襟,再熨袖子。熨斗推过去,蒸汽冒出来,衣服上的褶子一点一点平下去。粉色的布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熨得很仔细,连腋下的接缝都熨得平平整整。袖口有一块淡淡的污渍,她喷了水,用熨斗尖压了压,污渍淡了些,没全消。她又压了一次,还是没消。算了。
熨完了,把衣服挂在椅背上,拍了拍。工服上散着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蒸汽的潮气。
明天还有早班。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把磨盘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铁皮雨棚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块灰褐色的硬纸板。钥匙还在上头。她没再看第二眼,拉上窗帘。
回到桌前坐下。把手机翻过来,正面朝下搁着。屏幕还亮着,从边缘漏出来一点光。她伸出手,按灭了。
屋里全黑。
窗外的虫叫一阵一阵,远一声近一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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