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2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2
作者潘斌

第四十二回 残妆半面三更吐 冷语一声两处寒
夜店的灯还那样,粉紫粉紫的,在天花板上转着圈扫。人少了。上个月周五夜里还能坐满一半的卡座,这几日连三分之一都不到。老板把门口的迎宾撤了,改放一块“全场酒水五折”的牌子,牌子上的字被雨淋过,红的绿的字洇成一片。
蓝溪靠在洗手间最里头的隔间门上,外头音响嗡嗡地震。低音从脚底传上来,震得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她捂住嘴,推开隔间门,蹲在马桶前干呕。呕了几声,全是水和酸水,没别的东西。晚饭没吃。中午那顿是半碗白粥,早化了。
她扶着隔板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她看了一眼,没认出——头发散了一半,假睫毛掉了一边,另一边翘着,像只断了翅膀的蛾子。口红早没了,嘴唇白得发青。脸颊上还留着刚才客人掐的红印子,四道,指头印。印子发烫,她伸手碰了碰,像被烟头燎过一样。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她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胸口凉了一片。又捧一捧,使劲搓了搓脸。粉底搓掉了,露出底下的黄气和黑眼圈。眼圈青得厉害,像被人打了两拳。她闭着眼,让冷水从眼皮上淌过去,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发胀。
胃又抽了一下。她弯下腰,两手撑着洗手台边,指甲掐进瓷砖缝里。隔间飘着烟味,还有人吐了没冲。那股味从最里头的隔间漫出来,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腻得恶心。她屏着气,等那阵抽劲过去。
门开了。
秋蓉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包纸巾。看见蓝溪,没说话,走到旁边那个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肥皂搓了两遍,冲干净,抽了张纸擦手。然后从包里又抽了一张,递过来。
蓝溪接过来,没擦脸,先按在嘴角上。纸巾很快湿了。她换了一面,擦了擦眼睛——不是哭,是冷水进了眼睛。纸巾攥成一团。
“几号房?”秋蓉问。
“六号。”蓝溪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那房的人不好说话。”秋蓉说,“你悠着点。”
蓝溪没接话。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起来,发绳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才取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管口红,拧开,往嘴唇上抹。手抖,唇线画歪了。用指尖擦掉,重新抹。口红是暗红色的,涂在青白的嘴唇上像涂在纸上。抹完了,把掉的那边假睫毛撕下来,另一边也撕了,扔进垃圾桶。又摸出一支眼线笔,在眼皮上飞快地画了两道。笔尖快用干了,画出来断断续续,像两条虚线。
秋蓉在旁边看着,没走。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盒,打开,里头是几片胃药。倒出两片,搁在洗手台上。
“先垫一口。”她说。
蓝溪看了看那两片药,拿起来塞进嘴里,没喝水,硬咽下去。药片刮着嗓子眼,想呕,忍住了。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嘴角往上提了提,落下来。再提,又落下来。第三次,终于挂住了。那个笑挂在脸上,像件借来的衣裳。
“走了。”蓝溪说。
秋蓉让开一步。蓝溪推门出去,走廊里的音乐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进去。
林生是第三天知道真相的。
他在菜场东头碰见周燕。周燕是蓝溪的同乡,在菜场卖菜,摊子摆了好几年。林生骑着电动车路过,本来都骑过去了,又掉头回来。周燕正把一捆蔫了的青菜往外挑,黄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堆在脚边。看见他,停了手。
“你找蓝溪?”周燕问。
林生点点头。他本来想从这儿买把青菜,现在忘了。
“她的事,”周燕把菜往摊上一放,“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林生没说话。摘了头盔,拿在手里,带子还挂在车把上。头盔里热烘烘的,头发全湿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弟弟白血病,等着骨髓移植,进口药一天好几百。”周燕说,“她借了高利贷。什么光景,你想想就晓得了。不是出来做,哪来那么多钱填那个坑?她也没办法。一个姑娘家,在这地方没亲没故的,弟弟又等着救命。”
周燕说完,又去挑她的菜。挑了两下,又补一句:“你别去问她是我说的。”
林生在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电动车钥匙还插着,电没断,车把上的手机支架还亮着屏,订单页面闪着红点,提醒他有单超时了。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把头盔重新扣上,发动车子,走了。
他骑到夜店门口。白天,夜店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地上还留着昨晚的烟头和名片,扫都没扫。有几张名片被踩进了地砖缝里,边角翘着。他把车支在路边,坐着,看那扇半关的卷帘门。
想起上个月摔罐子那天晚上。蓝溪蹲在地上拢纸鹤的背影,手被碎玻璃划破,她用裙子擦了擦,接着拢。想起她说“别说了”“快走吧”。想起自己转身走了,手还在滴血。血滴在车把上,滴在地上,滴了一路。
他坐在电动车上一动不动。有送外卖的同行路过,按了声喇叭。没应。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电动车底下一直拖到卷帘门边上。
傍晚时分,蓝溪从后门出来。换了身衣服——白T恤,牛仔裤,头发散着,脸上没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还有一袋子散装饼干。走到巷口,看见林生,停住了。
林生站起来。
“蓝溪。”
蓝溪没动。看着林生,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脸上的疲倦一层压着一层,像糊了厚厚一层浆糊。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白T恤领口上蹭了一道粉底印子,暗黄的一道。
“你的事,我知道了。”林生说。
蓝溪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蓝溪,你听我说。”林生追上去,挡在她前面。电动车钥匙还在手里攥着,硌得手心发疼。“我帮你扛。”
蓝溪摇摇头。
“你一个人扛不动的。”林生说。
蓝溪还是摇头。她看着林生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有急切,有说不清的东西。
“疫情这光景,你自己都顾不住。”蓝溪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字一句,落在巷子里,像石子掉进深井,半天没有回声。
林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蓝溪绕过他,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站住。没有回头。攥了攥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窸窸窣窣响。药盒的角从塑料袋里支出来,戳着她的指节。
“以后别来找我了。”她说。
说完,接着走了。步子不急,稳稳当当的,像踩着自己给自己铺的路。巷子很深,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暮色吞了。
林生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黑透了。夜店的灯亮起来,粉紫的光从后门溢出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有个人从后门出来抽烟,看了他一眼,又进去了。他转过身,走到电动车旁,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苔藓被车灯照得发绿。
骑出去半条街,又停下,回头看。巷子口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把地上的烟头卷起来又放下,又卷起来,像在反复证明那儿没人了。
他骑到江边,把车支好。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坐在江堤上,掏出烟。烟盒瘪了,还剩最后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出来,被风吹散了。
江面上有一艘船,船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林生想起,上回坐在这里,手上还流着血。现在手不流血了,可心里有个地方,比流血还难受。说不出来那个地方在哪儿,就知道疼。
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掐灭,把烟头按在石头上。石头缝里还嵌着几个旧烟头,白色的,被雨泡过,像几粒发胀的米。
蓝溪回到出租屋。
门关上,屋里没开灯。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摸黑走到床边坐下。窗帘没拉,窗外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桌面上。塑料袋里的药盒露出半个角。盯着那半个角看。胃药。今天又从药店买的。上回那盒,已经吃完了。
把塑料袋解开,拿出那盒药,拆开,掰出两片,就着半杯凉水咽下去。水是昨天烧的,剩了半杯,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没倒掉,就那么喝了。药片下去,胃里凉了一片。
翻出一个小本子,封皮是粉色的,已经旧了。翻开,里面记着数字——每页一行,日期,金额,余额。拿出一支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写完了,用手机计算器加了一遍。手机屏幕的光照着那张脸,白白的一层。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她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反扣在床上。
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展开——是秋蓉给的那张纸巾。揉皱了,折痕乱七八糟,上面沾着她的口红印,一小片暗红色,像干了的血。把纸巾摊平,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躺着,闭着眼。胃已经不翻腾了,只隐隐地疼。知道明天还要去上班。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江边,林生的烟抽完了。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起身拍了拍裤子。远处有野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小孩在哭。跨上车,拧钥匙。车灯亮起,照着回家的路。路很长,夜很深。
没再回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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