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8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8
作者潘斌

第三十八回 梧桐影碎千般念 十指泥深两不闻
五月末尾,梧桐絮飘了满天。
林生的电动车歇在夜店斜对面的巷口,车灯熄了。他跨在车上抽烟,烟头在暗处明一下,灭一下。这条路他跑三年了,闭着眼也摸得清——哪家烧烤摊凌晨两点收,哪家便利店后半夜不关灯,哪条巷子抄近道省两分钟。现在他绕了二十分钟才到这儿,不是为跑单。
他见过蓝溪两回。
头一回是上个月,夜里十点出头,他送一单麻辣烫到夜店后门。厨房后门半敞着,油烟味和音响的低音一块儿往外涌。蓝溪从走廊里出来——高跟鞋,浓妆,裙子短得他不敢看。她没瞧见他。林生攥着塑料袋站在门口,骑手APP滴滴地催,他没动。蓝溪拐进更衣室了,他把塑料袋挂门把手上,掉头走了。那天夜里他又绕了三公里,去药店买退烧药——他妈烧了两天——回来又路过夜店,灯还亮着。他在门口顿了片刻,加速走了。
第二回是四月中。他在路口等红灯,蓝溪从夜店正门出来,边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肚子大得像怀了六个月。男人搂着她腰,蓝溪低着头。绿灯亮了,后头车按喇叭,林生才回过神。电动车骑出去半条街,他回头看——蓝溪被塞进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条红线。
他把这事闷在肚子里,谁也没说。
可从那天起,他开始绕路。明明配送范围不往这边来,他总找辙拐过来。有时是“抄近道”,有时是“顺路接单”,有时候辙也不找了,就是想来。看眼夜店的霓虹灯,看眼门口抽烟的女人,看眼靠电线杆子打哈欠的保安。他从没下车问过。他怕一问,这事就坐实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蓝溪没欠他什么。他送的那些杂粮粥,蓝溪说过好些回别送了。他绕路送的蛋糕,蓝溪没收。他替蓝溪做的事,哪一件都是自己愿意的。蓝溪没应过他什么。可越是没应过,心里那点东西就越是悬着——放不下,够不着。
这几个月他隐约猜到了。蓝溪瘦得那么快,千纸鹤罐子埋了再没提起过,碰了面就绕开。陈默说蓝溪在夜店上班——没说干什么,可林生不是傻子。他只是不愿把那个词往蓝溪身上安。他觉得只要自己不信,事就没到那一步。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他掐灭,又续一根。
夜店门口出来一对男女。女的穿深蓝连衣裙,头发盘着,脸上盖着浓妆。男的四十来岁,深蓝短袖衬衫,夹个公文包。女的挽着男人胳膊。
林生把烟掐了。
是蓝溪。
他认得她走路的样儿——低着头,肩膀往里收,怕被谁瞧见。盘头的样子他从没见过。在豆腐坊蓝溪老扎马尾,头发毛毛的,糊纸盒糊得满头纸屑。现在头发盘得光溜溜的,耳朵上吊两只会晃的耳环,路灯底下一闪一闪。
林生钉在车座上一动不动。面罩上落了一层梧桐絮,他没擦。蓝溪挽着男人走过斑马线。男人说了句什么,蓝溪没接话。两人拐进一家酒店大堂——自动门开了,冷气涌出来,门又合上。
林生盯着那扇玻璃门。门里头亮着暖黄的灯。隔着玻璃,蓝溪和男人在电梯厅等电梯。男人搂着她的腰。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门关了。
他骑车走了。
从酒店到豆腐坊,按说骑十二分钟。他骑了不到十分。一路上闯了两回红灯,刮了路边一辆面包车的后视镜——自己那面后视镜也撞歪了,他没停。
电动车扎在梧桐树下,没熄火。车灯照着蓝溪楼下那块地。他认得那儿——去年夏天,蓝溪蹲在这埋东西。那天他送完单路过,远远瞧见蓝溪一个人在树下挖坑,他以为是种花。现在他晓得埋的是什么了。
林生蹲下。
土是硬的,面上长了薄薄一层青苔。五月没下几场雨,土板得像砖。他用手指抠——头一下,指甲磕在土块上,疼得他吸了口气。换了个角度,从青苔边儿上往里抠。土屑嵌进指甲缝,一阵一阵刺疼。扒了几分钟,硬壳破了,底下稍微松些。
他没找家伙。他觉得用手才对。
十指又扒了一阵,指甲缝里的泥越塞越深。右手食指的指甲劈了——抠到一块碎石子,指甲从中间裂了一道,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和泥搅在一块儿。他没停,换个指头接着抠。
挖到第三层土,指腹触到一样凉东西。
他用袖子擦了擦面儿上的土。月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玻璃罐幽幽地亮。土簌簌往下掉,里头的千纸鹤露出来了——花花绿绿的彩纸,叠得齐齐整整,挤在罐子里。上头几只粉色淡绿,纸面还带着光。底下的被压得微微变了形,可每一只的翅膀都折得棱角分明。
他捧着罐子站起来。
不沉。五百来只纸鹤,拇指大小,连玻璃罐也就几斤。他掂了掂,忽然想——这些全是蓝溪一只一只叠的。糊完纸盒下了班,回出租屋就着那盏黄不拉几的节能灯,一张纸一张纸地折。他亲眼见过。送粥去的时候,蓝溪一边说话一边叠,手指翻得飞快,翅膀折得又尖又利。
现在这些东西都埋在土里。
他捧着罐子立了一会儿。车灯照着地,飞虫在光柱里打旋。远处有车按喇叭。梧桐絮落在肩膀、头发上,黏在汗湿的脸上,刺挠。
他想把罐子放回去。蹲下,搁进坑里,手松开——
又拿了起来。
站起来,手一扬,罐子砸在水泥地上。
玻璃碎开的声音在深巷里又脆又尖。渣子四溅——透明的碎片在月光底下闪了闪,像撒了一把碎冰。纸鹤散了一地。粉的绿的蓝的黄的,花花绿绿摊在梧桐树影下头,被风吹得微微动。有些落在玻璃片上,有些滚进土坑里,有些被玻璃碴子压住翅膀。
林生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碎渣和纸鹤。手指还在渗血——劈开的指甲裂口里往外冒血珠子,手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血顺指缝淌,滴在碎玻璃上。他攥紧拳头又往地上砸了一下——砸在罐底的碎玻璃上,手背又拉一道新口子。
两只纸鹤沾了血。血从翅膀上洇开,慢慢浸透纸面,粉色染成暗红。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两只沾血的纸鹤。
风从梧桐树底下钻过来,几只纸鹤翻了身,纸翅膀扑簌簌地响。地上到处是碎玻璃。五百多只纸鹤散在几米见方的水泥地上——有的挤在玻璃碴子中间,有的漂在凹坑的积水里,有的被风卷到墙角,堆在枯叶子边儿上。远远看过去,像一地的碎彩虹。
林生蹲在纸鹤和碎玻璃当中。手背上的血一滴一滴掉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他想把碎片拣起来。想把纸鹤拢回去。想用土重新埋上。可他只是蹲着,看着一地的碎玻璃,手抖得厉害。
巷口传来脚步声。
蓝溪回来了。
还是那条深蓝连衣裙,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妆花了——眼线晕开,唇上的口红蹭掉大半。她站在梧桐树五步开外,看看满地碎玻璃和纸鹤,又看看蹲在纸鹤当间手还在滴血的林生。
她什么都没说。
把高跟鞋搁在路边台阶上,赤脚走过去。脚底下踩着细碎的梧桐籽和沙砾,没低头看。蹲下来,伸手拢地上的纸鹤。碎玻璃扎手,她缩了一下——右手虎口划破了,血珠子冒出来,她在裙子上蹭了蹭,接着拢。
她拢得很仔细。每只纸鹤都轻轻拈起来,吹掉上头沾的土和玻璃渣。沾了血的单独放一边。先把干净的拢成一小堆,再把沾血的轻轻搁在上头。纸鹤翅膀叠翅膀,花花绿绿堆在树影下。她的手指从纸鹤中间穿过时,轻得跟怕弄疼它们似的。
玻璃片太碎,她用手掌去拢。碎玻璃扎进虎口——又一道口子。她咬着下唇,把碎片拢成一小堆,和打碎的罐底搁在一块儿。
林生开了口。
“蓝溪——”
“别说了。”
蓝溪声音很轻,没哭,没发火。低着头接着拢纸鹤,头发散下来挡住脸。
“我不是——”
“我让你别说。”她没抬头。“走吧。”
林生站起来。手还在滴血。他张嘴想说什么,嘴里又苦又干。看看蓝溪跪在地上拢纸鹤的背影,看看满地碎玻璃,看看梧桐树底下的坑——他徒手扒开的坑,土堆在旁边,像个小小的坟。
他转身走了。
步子越来越快。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蓝溪蹲在月光下,把拢好的纸鹤和碎玻璃一捧一捧往坑里送。影子蜷在脚边,像一摊水。脚底踩到碎玻璃,她把玻璃渣从脚底拔出来,扔进坑里,接着捧土。
林生拐出巷子。电动车灯照着来路。右手食指那半片劈开的指甲已经不流血了,可手背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握不住车把,左手扶着车,推着走。血滴在车把上,又滴在地上。走了老远,血还在滴。
蓝溪跪在坑边,把最后一捧土拍实。
土缝里漏出一点点纸鹤的颜色——粉的角,绿的翅,蓝的折痕。她用指尖把漏出来的往里塞了塞,又拍一遍土。拍得狠实。土拍实了,纸鹤的颜色瞧不见了,只剩下灰扑扑的泥巴和稀稀拉拉的青苔。碎玻璃也埋进去了——玻璃渣在土里叽叽嘎嘎响了一阵,像什么东西最后的叹息。
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虎口的血和泥混在一块儿,结了一层暗红的泥壳。拿起台阶上的高跟鞋,翻了翻手掌——两只手一共划了五道口子,最深的是虎口那道,还在往外渗血。她用手背蹭了蹭眼睛——不是哭,是碎玻璃的粉末沾在睫毛上,扎得痒。
她走进出租屋。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糊纸盒的家伙堆在墙角,桌子比以前干净。千纸鹤罐子没了。桌上没有玻璃罐,没有纸鹤,没有一张多余的彩纸。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打了盆冷水,把脚底的泥冲干净。踩了碎玻璃的地方划了一道小口,她把碎玻璃挑出来,用冷水冲了冲。没贴创可贴。窗帘拉上,躺下来。
月光挡在窗帘外头。屋里全黑了。
梧桐树下新填的土在夜风里慢慢变干。青苔被埋在了土底下。过几天,新苔会从土缝里长出来,盖住这片新土。再过些日子,就没人看得出这里埋过东西了。
林生的电动车停在江边。他坐在桥下,手已不流血。右手食指的半片指甲——从中间裂开的那半片——被他撕掉了。血凝在指甲缝里,黑黑的一层。
他看着长江。江面上有货船过,探照灯扫过江面,照亮江水的纹路,又暗下去。他把手浸在江水里——血在水中洇开,一丝一丝的红,没一会儿就散干净了。
从这一夜起,林生再没绕过夜店。也再没和蓝溪说过话。
豆腐坊的人慢慢发觉,两个人在巷口碰见,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谁也不看谁。好像不认识。
只有梧桐树晓得。
(待续)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