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6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9-12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6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5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6

第三十六回 身兼三役晕收银 怀揣一纸砺儿郎

许曼的第三份零工也快保不住了。

她原本打着三份工——早餐店帮工、快递分拣、超市收银。早餐店疫情一来就关了,老板在微信群里发了条“各位保重”就再没消息。快递分拣封控期间停了一个多月,解封后老板说业务量恢复了再叫她,到现在也没下文。只剩超市收银这份还撑着,但排班从八小时拉长到十二小时,工资没涨,还是两千二。

超市在集庆门大街西头,一间中型生活超市,三排货架两个收银台。疫情期间门口多了张折叠桌,桌上摆着测温枪、免洗洗手液和一本登记簿。每个进来的顾客都要测体温看健康码,手机是老年机的得手写登记。许曼早上六点到岗,先拿喷壶把收银台和传送带喷一遍消毒水,抹布擦干,再把测温枪拿起来试试电池——电池接触不太好,有时候按两下才亮。六点半开门,晚上六点半交班,中间只有二十分钟吃饭。她吃饭不在休息室,就在收银台后面站着吃,家里带的馒头夹咸菜,一边嚼一边给顾客扫码。馒头是头天晚上蒸的,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嚼半天,咽下去嗓子干得慌。喝口水,接着嚼。跟她搭班的小周说许姐你去坐着吃吧,她说不用,站着还能多扫几个。

这天是五月十七,天热得早。超市空调坏了,物业说封控期间没配件修不了。收银台挨着门口,太阳从玻璃门照进来,从上午十点晒到下午四点,地上那片瓷砖烫得能焐鸡蛋。许曼额头上全是汗,口罩湿透了贴在脸上,每次呼吸口罩都一鼓一瘪。她去洗手间换了个新口罩,旧的那个扔进垃圾桶时还在滴水。拿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重新站回收银台前。

下午三点多,店里顾客不多,两三个人在货架间转悠。许曼刚给一个老太太扫完一瓶酱油和一袋盐,老太太掏出一个布钱包,从里面数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手指颤巍巍地递过来。许曼一张一张理好放进收银机,找了两毛硬币。老太太接过硬币说了声谢谢,拎着塑料袋慢悠悠走了。许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背湿了。

小周在隔壁收银台,正给一个中年男人扫码——两箱啤酒一袋花生米。男人说这么热的天喝冰啤酒最爽,小周笑着说那是。扫完码男人拎着啤酒走了,门口热风又灌进来一波。小周回头看了许曼一眼,发现她脸色不对——不是红,是白,嘴唇也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许曼也不知道怎么了,从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晕乎乎的,喝了两碗稀饭也不顶事。稀饭是早上五点多起来熬的,米放少了水放多了,熬出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喝了两碗,肚子里咣当咣当全是水。到下午三点,她已经站了快十个钟头,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发软。她伸手扶了一下收银台边缘,手指按在冰凉的金属台面上。传送带还在转,一包薯片从带子这头慢慢移到那头,没人拿。她盯着那包薯片看,红色包装袋变成了两个,又变成四个。眼前货架开始晃动,不是地震,是她身子在晃。她抓紧收银台边缘,指节发白。然后眼前一黑,听见小周喊了一声“许姐”,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隔着一层水。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倒下去时膝盖先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然后整个身子歪倒了,头靠在传送带旁边的纸箱上。纸箱里是促销的方便面,箱子被她压得往里瘪了一块。

小周跑过来蹲下扶她,喊了好几声许姐没反应。另外两个同事也围过来了——一个从货架那边跑过来的理货员,一个从仓库出来的男员工。三个人把许曼抬进休息室。休息室在仓库旁边,窄窄一间,堆着纸箱和清洁工具,靠墙摆一张折叠床。他们把许曼放在折叠床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小周拿个纸箱拆开垫在她头底下当枕头,理货员去洗手间拿条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毛巾是凉的,但休息室里闷得像蒸笼,凉毛巾很快就焐热了。小周去翻许曼的口袋想找手机联系她家里人。许曼穿的是超市发的红色工作马甲,口袋里东西不多——一串钥匙,一包纸巾,一个老年手机,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小周把那张纸打开。是一张三好学生奖状。许曼儿子上学期得的,纸面已经磨毛了,折痕处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快磨穿了。展开来看,上面印着“某某同学在二零一九至二零二零学年第一学期表现优异被评为三好学生特发此状以资鼓励”,底下盖了学校红章,章已经模糊了,红色圆圈只剩半边。奖状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每一个折角都起了毛,正中心的位置被磨得有点透光,好像用手指在那里摸过了成千上万遍。小周拿着奖状愣了一下。

男同事从奖状背面找到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拿自己手机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一遍。一个男孩声音接了,说自己是许曼儿子,刚放学到家。男同事说你妈在超市晕倒了,你爸在家吗。男孩沉默了一下,说我没有爸。男同事顿了顿,说那你过来一趟吧,就在集庆门大街那个超市。

许曼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十来分钟。她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两头已经发黑,嗡嗡响。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小周按住了肩膀。小周说许姐你别动,你刚才晕倒了。许曼说没事没事我就是低血糖,早上没吃饱。小周说要不要叫救护车。许曼说别叫别叫,救护车一趟好几百,我坐一会儿就好。小周没办法,去冲了杯糖水——超市货架上拿的白糖,舀两勺倒进一次性纸杯里,饮水机接了点热水搅了搅。许曼接过去慢慢喝,手还有点抖,纸杯里的水微微晃荡。糖水很甜,甜得有点齁,她喝了几口,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慢慢化开了。她靠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又睁开,看见小周手里还拿着那张奖状。

许曼伸手接过奖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叠回去,四个角对齐,比原来叠得还整齐,放回口袋里。说了句“我儿子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炫耀,是比炫耀更沉的一种骄傲。

不到半小时她就重新站回了收银台。传送带又转起来了,测温枪的电池还是不太好,按两下才亮。她把一位顾客的洗发水扫码,头还晕乎乎的,但手指已经很稳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白的,腿还是软的,但她站得很直。小周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说。许曼扫完洗发水扫沐浴露,收钱找零,说谢谢慢走,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快下班时一个男孩推开超市玻璃门走了进来。十一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书包背带放得老长,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见了许曼,快步走过来。许曼正在给一个顾客装塑料袋,抬头看见儿子,愣了一下。儿子站在收银台旁边,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也没扶。他看着他妈的脸——额头上还有点淤青,是晕倒时磕在纸箱上留下的。他说妈你没事吧。许曼说没事没事你怎么跑来了。儿子说叔叔打电话说你晕倒了。许曼说就是天热有点头晕,现在已经好了。儿子没说话,把书包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绕到收银台后面,站在他妈旁边,帮她把传送带上的东西拿起来递给顾客。他不会扫码,不会收钱,但能递东西。许曼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让他走,也没说不让他帮忙。母子俩并排站在收银台后面,一个扫码,一个递袋子。

晚上下班,许曼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把工作马甲脱下来挂在休息室挂钩上,把钥匙手机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奖状放回口袋里。跟小周道了声谢,小周说许姐你明天休息一天吧,许曼说不用不用明天照常来。她拉着儿子的手走出超市门口。儿子把书包背好了,书包带子还是放得老长。路灯亮了,橘黄的光照在母子俩背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拉得又长又细。

回到豆腐坊,许曼在楼道里碰见何玉茹。何玉茹正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往屋里走,看见许曼额头上那块淤青,站住了,问她怎么了。许曼说没事就是天热头晕了一下。何玉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边的男孩,没多问,把手里那盆青菜往许曼面前递了递,说拿点回去炒了吃。许曼说不用不用何阿姨你留着吃。何玉茹说拿着,自己种的,吃不完。许曼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青菜嫩绿嫩绿的,菜叶上还沾着水珠,根上带着泥。

进屋后儿子把奖状从她口袋里掏出来,拿透明胶重新贴在床头墙上。原来贴的那张透明胶已经发黄了,他撕掉旧的,剪了一段新的,对齐墙上的老位置贴上去。床头墙上已经贴了好几张奖状,有三好学生的,有优秀班干部的,有数学竞赛的,一排排整整齐齐,最早的已经泛黄,最新的还白着。许曼在厨房里炒菜,油锅嗞啦响了一声,青菜下锅,她拿锅铲翻了两下。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蓝幽幽的。炒着炒着她停了一下,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滴在锅沿上嗞的一声蒸发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炒菜。

(待续)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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