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5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5
作者潘斌

第三十五回 旧车遥认前缘尽 一纸空书女字寒
五月里一个下午,周守夜在岗亭值班,看见一辆黑色奥迪。
他在这个小区当保安快三年了。小区在集庆门往西,中档楼盘,十来栋高层,住的人不算多。岗亭在正门口,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墙上挂块监控屏幕,桌上搁一本值班日志。门禁是刷卡加车牌识别的,保安的活儿主要是拦外卖和快递,登记外来车辆。早中晚三班倒,他上中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
这个小区离他从前住的地方只隔两条街。他曾经在那小区有套房子——十五楼,三室两厅,朝南,站在阳台上能望见长江。那房子是他开厂时买的,花了六十多万,装修又砸进去十来万。客厅铺木地板,卧室贴墙纸,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藤蔓从栏杆上垂下去,远远看去像一道绿瀑布。后来厂倒了,房子拍卖了,妻子带着女儿走了。他从十五楼的业主变成了隔壁小区的保安,天天坐在岗亭里,抬头就能看见自己住过的那栋楼。十五楼的窗户有时亮灯有时黑着,窗帘换过了,不是他挂的那幅灰蓝色的。
那辆黑色奥迪是下午三点多出现的。周守夜正坐在岗亭里写值班日志——无非是“今日无异常”几个字,他写得一笔一画,每个字都端端正正,跟小学生描红似的——听见引擎声由远及近,抬头看了一眼。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不是本小区的车牌,他拿起登记簿准备出去问。车窗摇下来了。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染成深棕色,烫着微卷,穿一件米色风衣,领口系条丝巾。副驾坐着一个女孩,扎马尾辫,侧脸白白净净的,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他认出那侧脸的一瞬间,脚钉在了地上。
是他女儿。今年该十二了。上次见她还是八岁,四年了。四年没见,她长高了好些,脸型从圆乎乎的变得瘦长了,下巴尖了,像她妈妈。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发尾有些碎头发翘着,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手机壳是粉色的,上面贴了几张贴纸,看不清图案。她低着头看手机,眉毛微微皱着,像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前妻也看见他了。她本来在往门禁刷卡机上探头,目光扫过岗亭,停住。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就是很平很淡的表情,像看见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周守夜从岗亭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登记簿。登记簿的塑料封皮边角卷了,夹着的笔滑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捡。他想走到车旁边,跟前妻打个招呼,跟女儿说句话——说爸爸想你了,说爸爸每天都能看见你住的那栋楼,说爸爸手机里还存着你八岁时候的照片,那张照片已经放大洗出来装在相框里就搁在岗亭抽屉里。他走了两步。前妻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
“你别过来。”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锤一个眼。“疫情期间别传染给孩子。”
周守夜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天天消毒”“我戴了口罩”“我身体好着呢没有病”。前妻没等他开口。车窗已经摇了上去,玻璃缓缓升起,把女儿那张侧脸一点一点遮住——先是下巴,再是嘴唇,再是鼻尖,最后是额头和那条马尾辫。车子往前滑了几米,门禁识别了车牌,道闸自动升起,黑色奥迪平稳地驶进小区,尾灯红红地亮着,拐过花坛不见了。地上只剩一道浅浅的车轮印,风一吹灰尘扬起来,印子也没了。
他把登记簿从地上捡起来。笔在水泥地上摔裂了笔帽,裂了道缝,还能写。他握着那支笔站在那儿望了一阵,转身走回岗亭。监控屏幕还在无声地跳画面,十六宫格,每一格里都是空荡荡的走廊、空荡荡的电梯、空荡荡的停车场。桌上搪瓷杯里泡着茶叶末,茶凉了,水面漂一层油光。他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又站起来。
保安室在岗亭后面,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监控主机和一台老旧的壁挂空调,遥控器电池早就没电了,一直没人换。铁皮柜子里放着他的东西——一个搪瓷饭盒、一把备用雨伞、一本旧杂志。他把值班日志翻开。日志的塑料封皮磨得发亮,夹层里有一张照片。
全家福。三年前拍的,那时他还在开厂,虽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但一家人还能穿得齐齐整整去照相馆拍张全家福。照片上他穿白衬衫,前妻穿红毛衣,女儿穿碎花裙子,扎两个羊角辫,手里抱个布娃娃,嘴咧得大大的,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门牙刚掉了一颗。那时候她八岁,还没长到现在这么高,还没学会用手机,还信爸爸说的每一句话。
现在照片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完全发白了。他每天翻值班日志时都要看一眼这张照片,手指在女儿的脸上轻轻摸一下。怕把照片摸坏了,不敢用力,只用指腹最柔软的那块肉轻轻碰一下,碰完就把日志合上。天长日久,照片上的脸还是清晰的,但四个角全白了,像被雪淹了一圈。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好几个女儿的名字,字歪歪扭扭,写了又涂掉,涂掉又写,墨迹叠了好几层,有几个字被划得认不出了。最底下还有一行字——“爸爸爱你”,写得很小很小,挤在照片边角,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他拿起笔,在已经被涂得密密麻麻的纸面上又找了一小块空处,重新写了一遍女儿的名字。这回写得特别慢,一笔一划,比任何时候都工整。写完搁下笔,把照片翻回正面放回夹层里,合上值班日志。
窗外是别人家的灯火。小区里的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橘黄的光沿小区道路铺开。对面那栋楼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有人拉了窗帘屋里亮着灯。他以前住的那栋楼就在斜对面,十五楼,从岗亭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客厅那扇窗。现在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换成了白色,窗台上摆了一盆什么植物,不是他以前养的那几盆绿萝。
他忽然想不起来绿萝最后去了哪里。是被拍卖的人扔了,还是被前妻带走了,还是枯死了被谁拔掉了。他坐在椅子上,把值班日志放进抽屉里,关上。空调遥控器搁在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桌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一下,是中控室在呼叫,问正门有没有异常。他拿起对讲机回了句“一切正常”,放下。对讲机里又安静了。
快下班时,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洗手间在物业办公室旁边,窄窄一间,墙上贴白色瓷砖,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白得晃眼。水龙头里的水冰凉,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脖子里。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泡有些浮肿,眼袋松松地垂着,脸上皱纹又深又密,嘴角往下撇,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关了水龙头,走出洗手间。楼道空荡荡的,物业办公室已经锁了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搁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只剩几片还绿着,藤蔓耷拉下来垂在窗台边沿。
他经过那盆绿萝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回岗亭,拿起搪瓷杯,倒了杯热水。杯口缺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的铁胎,锈了一点点。他慢慢喝着,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窗外的灯火还是那样亮,别人的日子还在继续。他把值班日志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翻到夹层,看了那张全家福一眼,又合上,放进抽屉深处,用钥匙把抽屉锁了。
第二天他照常值班。门禁系统坏了,物业工程部的人来修,敲敲打打折腾了一上午。他帮着递螺丝刀、扶梯子,登记了三辆外来车辆,收了两件快递。中午在岗亭里吃了盒饭——十块钱的鱼香肉丝盖饭,米饭硬,菜油重,塑料勺舀起来米粒一粒一粒往下掉。下午有个业主丢了狗来调监控,看了半天发现狗钻进了地下车库,他去帮忙找到了,牵回来交给业主。业主说了声谢谢,他说不客气。晚上下班时他把值班日志交到中控室,和新换班的保安点了点头,骑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回豆腐坊。自行车链条生锈了,每蹬一圈就咯吱咯吱响,车铃按不响了。
巷口磨盘上趴了一只野猫,黄白相间的毛,正低头舔石缝里积的雨水。看见他过来,耳朵竖了一下,又耷下去继续舔。便利店灯亮着,温晓坐在收银台后面。他没进去,直接上了楼。屋里没开灯,他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相册里翻出一张老照片,女儿八岁生日那天拍的,戴一顶纸做的生日帽,脸上被抹了奶油,站在蛋糕前面比了个耶。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搁在枕头底下。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像一条很窄很窄的路,走不到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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