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2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9-08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2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2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2

第三十二回 儿伤旧疾封门痛 母借无门半鬓霜

四月里,张桂香儿子的膝盖又犯了。

她儿子叫小辉,十七岁,右腿先天残疾,比左腿短一截,走路拄拐。小时候做过一次矫形手术,没矫正好,后来在工地捡废铁时被钢筋绊倒,膝盖磕在水泥桩子上,粉碎性骨折。那次手术花光了她半辈子攒的三万块钱,最后还是落下病根。阴天下雨膝盖就疼,疼得下不了床。每年春天犯一次,一次比一次重。

这回是四月十二。头天晚上下了一场冷雨,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张桂香半夜听见儿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儿子的右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撑得发亮,手指按上去能按出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被子蹭一下都疼得倒吸凉气。他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淌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片。张桂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疼出来的冷汗。

她给社区医院打电话,打不通。又打铁心桥那家区医院的电话,等了半天有人接,说疫情期间只开急诊,骨科手术全停了,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止疼药有,但得医生开处方,急诊医生不一定给开,而且出了门不一定回得来——卡口查得严,出入要登记、查健康码、测体温。她说我儿子疼得下不了床。那头说那你打120。她挂了电话没打——救护车出车费三百块起步,进了急诊光检查就得千把块,她卡里只剩不到两千,撑不到月底。

她翻遍家里所有抽屉找止疼药。找到半板布洛芬,只剩两颗,过期三个月。她捏着那板药看了半天,药片有点发黄,铝箔包装鼓了一个小包,还是掰了一颗给儿子喂下去。儿子就着她端到嘴边的搪瓷杯喝了口水,咽药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袖子给他擦了擦。药效管了不到半天。下午疼劲又上来了,比上午更厉害,膝盖由红转紫,小腿也开始肿了,脚踝肿得看不见骨头,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一种不正常的亮光。儿子疼得拿拳头捶墙,指关节捶破了皮,血沾在白墙上像按了一排红指印。张桂香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捶,说妈去借钱,妈给你买药。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洗了三遍的棉布口罩。口罩是去年冬天在彩霞街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一个,蓝色的,洗得颜色发白,边角磨毛了。挂耳绳断过一次,她用缝衣服的黑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打了个死结,系在耳朵后面勒得耳朵发红。她把口罩戴上,又戴了一个一次性口罩在外面——这个是她上周去社区领的,上面印着“防疫物资”四个字,已经戴了好几天,鼻梁条早就捏不住了,呼出的热气从鼻翼两侧漏出来蒙在眼睛上雾蒙蒙的。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揣了个布袋子出了门。

她先去了彩霞街菜场。疫情封控期间菜场只开了一个门,门口有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测体温看健康码。她的健康码是绿的,但手机是老年机,没有健康码——她用的是社区开的纸质通行证,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折了四折,边角都磨毛了。志愿者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她,问了句去哪,她说买菜,志愿者挥手让进了。菜场里人少了很多,摊位关了一半,空荡荡的通道里一股消毒水味,地上湿漉漉的,是刚喷过消毒液,踩上去鞋底黏糊糊的。卖菜的老王还在,看见她老远就打招呼,说张姐今天要什么。她说不要什么,想借点钱。老王愣了一下,说张姐你也知道这疫情闹的我都俩月没进账了实在匀不出来。张桂香说没事没事,转身走了。

她又去了仙鹤街。仙鹤街有家小超市是她远房外甥开的,论辈分管她叫姨。她到的时候外甥正在门口理货,看见她口罩遮不住,眼神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张桂香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说了儿子腿的事。外甥没等她说完就开始摇头,说姨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这疫情闹的店都快撑不住了,上个月赔了一万多,这个月房租还欠着。张桂香说我不多借,就两百。外甥还是摇头,说真没有。张桂香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理货,把一箱矿泉水从左边搬到右边,又搬回来。张桂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又跑了三家。一家是以前一起在写字楼做保洁的工友,住在铁心桥那边,她走了四十多分钟才走到,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工友隔着防盗门跟她说话,门链子挂着,只开了一条缝,说自己也失业俩月了,老公在工地也停了,家里两个孩子等着吃饭,实在帮不上。另一家是街口卖早点的老陈,摊子早关了,人窝在出租屋里,隔着窗户跟她摆摆手,说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最后一家是她早些年认识的一个熟人,搬到集庆门那边去了,她走了半天走到才发现人家早换了手机号,连门都叫不开。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口罩吹得鼓起来,她伸手按住。回去路上经过一家药店,门开着,她进去问有没有布洛芬。店员说布洛芬断货快一个月了,现在只有板蓝根,问她要不要。她说不用了。

天快黑时她回到医院。儿子疼得实在扛不住了,自己拄着拐杖挪下了楼——拐杖在楼梯上磕得噔噔响——张桂香在巷口碰见他时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靠在拐杖上摇摇晃晃的,裤腿卷起来露出的膝盖肿得把皮肤撑得发亮,像一颗熟透了的紫李子。她赶紧扶住他,娘俩一步一步往铁心桥区医院挪。到了急诊,分诊台的护士看了看腿,说骨科没医生值班,止疼药不能随便开,让他们在走廊等着。张桂香把儿子扶到走廊角落的塑料椅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地上。走廊地上凉,瓷砖冷冰冰的,她垫了只布袋子。急诊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一层灰败的颜色。走廊里人不多,有个老太太躺在推床上挂水,针头插在手背上,胶布贴得歪歪扭扭的,没人陪。对面椅子上坐了个民工模样的人,用一件破棉袄包着头在打瞌睡。空气里消毒水味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张桂香的布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底板直接贴着瓷砖,冰凉从脚心一直传到膝盖。

儿子歪在椅子上,头靠在她肩膀上,疼得迷迷糊糊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头发油乎乎的,好几天没洗了,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头皮上黏着一层汗。他五六岁时刚学会拄拐走路,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她摸着他的头说乖。那时候他头发软软的,黄黄的,像小鸡的绒毛。现在头发硬了,油了,夹着几根白的。十七岁的人,比她这个五十岁的老娘白头发还多。

她不敢哭。哭也没用。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关节粗大,虎口有道裂口,是去年冬天冻的,一直没好。手背上的皮肤干得起皮,像旱久了的田。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刚来南京那会儿她的手还能看,指甲剪得圆圆的,冬天抹蛤蜊油。十八年了。

从医院出来是第二天上午。止疼药没开到——急诊医生说开止痛药得先拍片,拍片得等骨科,骨科停诊,只能给开了盒消肿的膏药。张桂香把膏药贴在儿子膝盖上,膏药是黑色的,贴上去像一块补丁,儿子穿上裤子,裤腿放下来遮住了。娘俩往豆腐坊走,来凤街上梧桐树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阳光下亮得晃眼。街上人很少,偶尔有辆电瓶车骑过,碾过地上积水溅起一片水花。风一吹,梧桐絮飘起来,像下雪。

巷口,何玉茹站在那里。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刚买的白菜和挂面,白菜帮子上还沾着水珠。她看见张桂香,愣了一下。张桂香从巷口走过来,头发——昨天早上还是花白的,现在左边鬓角白了整整一大片,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脑后,白得刺眼,像落了一层霜。何玉茹盯着那片白头发看了几秒。她没问,把塑料袋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钱是卷着的,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老化了,一扯就断。她把钱塞进张桂香手里。

张桂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两张一百的,纸面被反复折叠磨得起了毛,边角软塌塌的,上面沾着何玉茹手上的葱味。她把钱攥在手里,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说不出。嘴唇抖了半天,只发出一个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何玉茹拍了拍她的手背,拎着塑料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张桂香的儿子——小辉拄着拐杖站在巷口,裤腿放下来了遮住膝盖上的膏药,拐杖的橡胶头已经磨平了,露出里头的铁管,拄在石板上时铁管直接磕在石面上,发出叮叮的响声。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何玉茹转过身,进了楼道。

张桂香站在巷口,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梧桐絮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左边那片白头发上,白的絮白的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风把她的口罩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抬手抹了把眼睛,扶着儿子慢慢走进巷子。拐杖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拄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像一个走得筋疲力尽的人在一下一下地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待续)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2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打赏二维码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

官方微信订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