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0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0
作者潘斌

第三十回 同乡卷款逃封控 债主砸门夜索钱
三月下旬,赵铁柱替同乡担保的那笔借款到期了。
借条上写的是“三月还清”,底下摁了红指印。赵铁柱是担保人,他的名字写在借款人旁边,三个字写了半分钟,笔画粗细不匀,最后一竖拖出去老长,把借条边角戳破了。同乡叫孙国良,在浦口工地认识的水泥工,苏北盐城人,比他小几岁,管他叫铁柱哥。去年年底孙国良蹲在工棚门口抽了半包烟才开口,说家里急用钱,老母亲摔断了胯骨要动手术,借两万周转三个月,过完年工程款结了就还。赵铁柱看他平日干活不偷懒,午饭啃个馒头就咸菜,省下的钱都往家里寄,心一软就签了担保。签的时候孙国良拍着胸脯说铁柱哥你放心,我要是坑了你就不是人。赵铁柱说行了行了赶紧回去看你妈。那张借条折了两折,孙国良揣进棉袄内兜里,走时回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后来赵铁柱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疫情一封控,工地全停了。孙国良说回老家过年,初八就回来。初八没回来。十五没回来。到了三月,电话彻底打不通了——先是没人接,后来关机,再后来号码成了空号,嘟一声就断。赵铁柱打了不下二三十个,每次都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那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又托工地上的工友打听,一个盐城籍的泥瓦工说孙国良根本没什么老母亲摔断胯骨,拿了工程款在老家包了个小工程,压根儿没打算回南京。赵铁柱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磕在搪瓷杯上,叮的一声,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顺着桌缝往下渗。
那天晚上债主来了。
赵铁柱正在屋里吃饭。一碗白水面条,放了点酱油,几片烂菜叶子——张桂香白天从菜场收摊时帮他带的,菜叶边缘已经发黄卷边。他刚扒了两口,听见楼下有人吼他名字。声音从巷口灌上来,整栋楼都能听见。他放下碗走到窗边往下看——三个男人站在楼下,戴口罩,仰头往上瞅。路灯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桩子。
他没应声。脚步声上了楼,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住。
砰。砰。砰。
不是敲门,是砸门。拳头砸在木门上,整扇门在门框里震,门锁上的螺丝松了一颗,跟着每一下砸门往里陷一截。门框上沿的墙皮簌簌往下掉灰,落在赵铁柱肩膀上。赵铁柱站起来,碗搁在桌上,筷子横在碗沿上,走到门口,隔着门问谁。
“孙国良呢?”外面的人声音很粗,口罩捂得严实,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传出来的。
“他回老家了。”赵铁柱说。
“回老家?老子看他跑了!”砸门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重。拳头换成了手掌,后来又换成了不知道什么硬东西——听着像砖头或者锤子柄——拍得门板哐哐响,门上的油漆被砸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茬。“你是担保人,你签的字,钱你来还!”
赵铁柱没开门。他背靠着门站着,门板在每一下拍打下震动,震感透过门板传到后背,又顺着脊椎传到后脑勺。楼道里其他住户的门都关得紧紧的,没人出来,没人出声。只有那三个人的骂声在楼道里回荡,嗡嗡的,震得头顶声控灯一直亮着,黄澄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两万块钱!加利息两万四!今天拿不到钱我们不走了!”
赵铁柱说他没钱。
外面骂开了。骂孙国良是骗子,骂担保的也不是东西,骂了整整一个钟头。什么难听骂什么,把祖宗十八代翻了一遍,说他这种人活该一辈子穷,说他讲什么狗屁义气到头来被人当猴耍。赵铁柱靠着门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一口,烟雾在没开灯的屋里升起来,被窗外路灯光照得发蓝,一缕一缕往天花板上飘。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一明一灭。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烟灰积得厚了滑下来,在裤腿上留了一道灰白的痕迹。屋里烟雾浓得化不开,月光照进来时能看见烟雾在慢慢翻滚,像水底搅起来的泥沙。
中间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张桂香,声音紧张但壮着胆子,说再不走报警了。外面的人根本不怕,说报警就报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报去。张桂香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外面又骂起来,骂担保人是窝囊废,说这辈子也翻不了身。赵铁柱听着,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一截没弹,掉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的一小堆。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碗旁边,碗沿上烫出一道焦黑的印子,又点了一根。
他抽了快半包烟。
到后来外面的人嗓子骂哑了,声音低下去,变成嘶哑的气声,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最后撂下一句话——“三天之内不还钱,再来就不是砸门了。”脚步声往下走,下了楼,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巷口。
赵铁柱还靠着门站着。门板上被砸出了几道凹痕,木刺翘起来,在月光下像毛边的伤口。他伸手摸了摸那几道凹痕,木刺扎在指尖上,有点疼,他用力按了一下,让那点疼从指尖传上来。然后推开门,楼道里空荡荡的,地上多了几个烟头,是那几个人丢的,还在冒烟。空气里一股烟味混着唾沫星子的腥气。他用鞋底把烟头一个一个碾灭,碾得扁扁的,烟丝从烟纸里挤出来粘在地上。
他去洗手间洗脸。洗手间在楼道尽头,蹲坑上面一根冷水管,墙上挂一面镜子。镜面有道裂缝,从左上角裂到中间偏下,照人时把脸切成两半,错开一点点,左眼比右眼低了一截,看起来像两个不重合的人拼在一起。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捧着往脸上泼了几把。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脖子里,冰凉。他用手掌搓了搓脸,搓得皮肤发红。然后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鬓角白了一片。
他凑近了些。左边鬓角,原本花白的,现在几乎全白了。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耳后,白得像落了霜,跟旁边的黑发界限分明,像刀切出来的一条线。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白头发,湿淋淋的,贴在头皮上,手指捻了捻,发根也是白的。他偏了偏头,侧对着镜子,那片白头发在镜面裂缝的折射下晃了一下,好像连右半边脸也染白了。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把水龙头拧上。水管里残余的水滴滴答答掉在蹲坑里,一下,又一下。他关上灯,走回屋里。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了工地。安全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低,把鬓角遮住了。工地上没什么人注意到他有什么不一样——他平时话就不多,干活还是一样卖力。午饭时他端着饭盒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背对着工棚,脸埋在饭盒上。平时一起吃饭的工友老魏叫他过来坐,他摆了摆手,说不饿,其实是饭盒里的菜跟昨天一样,几片烂菜叶子盖在白饭上,怕人看见。老魏又喊了一声,他说你先吃,声音哑哑的。老魏看了他一眼,没再喊了。
那天傍晚林生路过工地找他,说听张桂香讲了昨天的事。赵铁柱正蹲在工棚外面磨泥刀,泥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刀刃磨得发亮,在夕阳下反着一道细细的白光。他说没事。林生问要不要帮忙凑点,说手头虽然紧但能匀个几百块出来。赵铁柱说不用。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稳的,没什么波澜,但你仔细听,里面少了点什么东西——少了第3回替老张出头时那股火气,少了第7回说“只要肯干总能熬出头”时那股利落劲儿,少了第16回在寒风里蹲守三天时那股倔强劲。像柴火烧了一辈子,忽然火苗子矮了一截,只剩红炭在灰堆里明明灭灭。
他把泥刀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刀刃,吹了吹上面的铁屑,铁屑飘起来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就不见了。放回工具箱里,工具箱木头钉的,盖子合页锈了,合不严,露出一条缝。他啪一声把箱子合上。
“以后不给人担保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说完站起来,把工具箱拎进工棚,挂在墙上。墙上还有去年端午节张桂香给他们包的粽子,挂在门框上早就干了,棕叶发黄卷边,一直没舍得扔。他看了一眼那粽子,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收工回来,他又在洗手间照了照镜子。鬓角还是白的那一片,没变回来。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白头发,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拧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泼了三四把,抬起头时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他——左眼和右眼错开的那张脸,左边鬓角全白了,右边还是黑的,像两个人拼在一起,一个老了,一个还没老。他拿袖子把脸上的水擦了,关了灯,回屋。
屋里没开灯。他坐在床沿上,摸出烟盒想再点一根,摇了摇——空了。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砸在桶底空洞地响了一声。他躺下,眼睛睁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长的刀疤。
第二天他照常上工。安全帽戴在头上,把鬓角遮住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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