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9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9-04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9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9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9

第二十九回 夜守店门逢醉汉 灯温杯水识良人

三月中旬,便利店的老板夫妻被封在自家小区里了。店不能关——街道说保供点必须营业。温晓一个人顶了全部夜班,从二月底到三月中,连着上了二十天。每天晚八点到早八点。老板在电话里说辛苦你了小温,给你加两百块补贴。温晓说好。

她在收银台后面用泡面箱子拆开的纸板铺了一张床。纸板铺在瓷砖地上,上头垫了件旧棉袄——她自己的,袖口磨破了,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躺上去纸板就压变了形,翻身时瓦楞纸硌在骨头上,能听见纸板被压扁的细碎声响。睡到后半夜冷得厉害,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裹住脖子,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货架上的日光灯整夜不关,白花花的光从头顶照下来,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眼皮外面一片亮。

白天换班的店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家就在附近,走路来回。早八点阿姨推门进来,温晓从纸板上爬起来,把棉袄叠好放墙角,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得人一激灵,她捧了把水泼在脸上,对着镜子重新扎好头发。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白上有血丝。阿姨说小温你回去好好休息,她说嗯,走回豆腐坊睡到下午四点,醒了吃一碗泡面,又走回便利店接着上夜班。

那二十天里她唯一的消遣是叠收银小票。小票是从收银机里吐出来的热敏纸,正面印着商品名和价格,背面空白。她把小票一张张叠成小方块——对折,再对折,四个角对齐,指甲把折痕刮平。叠好的小方块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边角都磨卷了,热敏纸上的字迹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模糊不清。抽屉里攒了两百多个小方块,有的大有的小——消费金额不一样,小票长短也不一样。没事时她就拿出来数一遍,再一个一个放回去,把磨卷的边角用手指抚平。抚不平。

那天晚上是三月十七。白天下了一天雨,到夜里还没停。雨点打在便利店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门口积了一摊水,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被雨点砸得碎碎的。街上没什么人,对面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地面,只有便利店门口的灯箱还亮着,惨白的光在雨雾里晕开一圈。

快十一点时,温晓正在擦货架。货架上泡面不多了,剩几包歪歪斜斜立着,她拿抹布把货架上的灰擦了,泡面重新排整齐。这时门被推开了。风铃响得很急,撞在玻璃上叮叮当当好几声才停。

温晓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穿一件脏兮兮的深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头皱巴巴的秋衣领子。没戴口罩。脸涨得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住,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口袋里乱摸。隔着几米远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白酒味,混着雨水和烟味,酸臭酸臭的。

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了。搁在货架上,又拿起来攥在手里。

男人踉跄着往里走,货架被他撞了一下,最边上一包泡面掉下来,踩了一脚,碎了。他没理会,径直走到泡面货架前,一把抓起三包泡面,转身就往门口走。塑料袋攥得哗啦响,面饼在袋子里挤变了形。

温晓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嘴张了张,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手指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抹布上的水顺着指缝滴在瓷砖地上。

男人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血红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收银台上——收银机旁边放着温晓的手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贴着透明胶。他转身折回来,伸手去够收银台上的东西,手扫过台面,一盒口香糖和一包纸巾被扫到地上。

温晓往后缩。背抵在货架上,货架晃了一下,最上面一瓶酱油摇了摇。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发抖,两只手攥着抹布挡在胸前,手指掐进掌心里。

陈默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来买消毒水。厂里发的用完了,想再买一瓶备着。推门时风铃响了,一股酒气扑过来。他看见一个没戴口罩的醉汉正探着身子往收银台里够,一只手指着温晓,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温晓缩在收银台后面,脸白得像纸,肩膀在抖,嘴唇也在抖。

陈默把伞收了,靠在门口,走过去。他步子不快,落地很沉。走到醉汉跟前站住。

“出去。”

醉汉转过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不认识。又转头去够收银台上的东西,手扫过台面,一瓶免洗洗手液滚到地上,滚到货架底下去了。

陈默伸手抓住醉汉的后领口,用力往后一拽。醉汉踉跄着倒退两步,撞在货架上。货架剧烈晃了一下,最上面那瓶酱油掉下来砸在地上——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在深夜的便利店里格外刺耳,黑色的酱油溅了一地,玻璃碴子散得到处都是,有几块碎玻璃滚到收银台底下。酱油顺着瓷砖缝往外淌,混着雨水,黑乎乎的一摊。

醉汉摔在地上,嘴里骂了句很难听的话。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撑在地上,正好按在一地酱油上,黏糊糊的。爬起来时脚底打滑又摔了一下,膝盖磕在瓷砖地上,闷闷的一声。最后扶着货架勉强站直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含混不清。他想往前冲,但腿打晃,走了两步就歪歪扭扭偏了方向,差点又撞到货架。

陈默没动。就站在那里,挡在收银台前面,两只脚分开站着,一只手扶着收银台边沿。醉汉嘴里嘟囔了好一阵,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用手指了指陈默,转身跌跌撞撞推开门走了。门上风铃又响了一串杂乱的声音,玻璃门弹回来,来回晃了两下才合上。

陈默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走回来。

便利店里忽然安静了。雨还在下,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一地狼藉清清楚楚——酱油还在淌,顺着地砖缝往门口流,碎玻璃在灯下反着光。被踩碎的那包泡面,面饼碎屑散在过道上,混着酱油,颜色发黑。

温晓还缩在收银台后面。她整个人抖得厉害,两只手攥着抹布,指关节发白。抹布上的水被挤出来,滴在大腿上,裤子湿了一片。嘴唇在发抖,牙齿磕在嘴唇上,咬出一道浅浅的血印。陈默走过去,她往后缩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没哭出来。眼眶红红的,睫毛湿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使劲忍住了,只顺着眼角淌了一滴下来,挂在脸颊上。她抬手飞快地擦掉了,手还在抖。

陈默把碎酱油瓶扫干净。他在角落找到扫帚和簸箕,先把大块碎玻璃扫拢,碎玻璃在瓷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然后拿拖把把酱油拖了三遍。第一遍把酱油糊得到处都是,越拖越花,黑乎乎一片。他又去洗手间把拖把冲干净,回来拖第二遍,酱油印子淡了不少。第三遍地上只剩浅浅的灰印子,水渍慢慢干了。拖把在水桶里涮了三次,水从黑变成灰再变成浅灰。他把拖把拧干靠在墙角,簸箕里的碎玻璃倒进垃圾桶,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然后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热气从杯口升起来。他把水杯放在收银台上,推到她面前。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喝点水。”

温晓伸手去拿杯子。手还在抖,杯子里的水微微晃荡,差点洒出来。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把杯子贴在掌心里。热度从杯壁传到手心,再从手心传到手臂。她低头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时还抖了一下,热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声。

陈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把门口那把黑伞捡起来重新靠在墙边,又把她坐的纸板铺平了些——纸板上被踩了一个脚印,他拿手掸了掸,掸不掉,脚印是湿的,已经在纸板上洇开了一个灰色的印子。然后把货架上的泡面重新排整齐,把那盒掉在地上的口香糖捡起来放回柜台上。

“他应该不会再来了。”他说。

温晓双手捧着杯子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杯子又往掌心里拢了拢,指尖被杯壁烫得发红。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开口了。

“谢谢你。”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雨声盖过去,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陈默摇了摇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坐在门口那把塑料凳上,背靠着玻璃门,门外的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雨还在下,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被雨点砸得碎碎的。风铃被风吹得偶尔轻轻响一下。街对面卷帘门上有一道陈年涂鸦,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淡淡的影子。

坐了一刻钟左右。雨小了些,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滴滴答答,街上的积水映出便利店灯箱的倒影,一颤一颤的。

陈默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去货架上拿了瓶消毒水。走到收银台前付钱,温晓给他扫了码。收银机吱吱呀呀吐出小票,她把小票撕下来递给他时手还是有点抖,小票在指间晃了一下。陈默接过小票,折了两折放进口袋,拿起消毒水。

“门锁好。”他说。

“嗯。”温晓说。她还在喝那杯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快见底了。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上,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她把杯子搁在收银台上,杯底留下一个淡淡的水印。

陈默推门出去。风铃响了,在雨夜里轻轻响了一下。他撑开黑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温晓重新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又拿起了抹布。她正把收银小票一张一张收进抽屉里,动作很慢,每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沿集庆门大街往回走。雨几乎停了,街面上没人,路灯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树枝光秃秃的,影子像交错的血管。巷口磨盘上积了一摊雨水,路灯照上去亮闪闪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不知是风还是雨滴。便利店的白光还在身后亮着,像夜里唯一醒着的眼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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