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8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9-0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8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8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8

第二十八回 妻嫌钱薄提离异 夜坐江干剩一人
 

三月头上,江驰的妻子在电话里提了离婚。

那天他跑了一天车,傍晚收工,在集庆门大桥底下吃盒饭。十块钱的鱼香肉丝盖饭,米饭硬,菜油重,塑料勺舀起来米粒一粒一粒往下掉。电话响了,他拿肩膀夹着手机接,一只手还端着盒饭。妻子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离婚,像在念购物清单。她说受不了了,这日子看不到头,他一个月跑死跑活剩一千多块,连儿子奶粉钱都不够。又说现在疫情这么厉害,他天天在外面跑车不知道拉过什么人,万一带了病毒回来传给儿子怎么办。江驰把盒饭搁在车顶上。塑料勺插在饭里,竖着,风吹得勺柄一晃一晃。

他问她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她说没什么好商量的,已经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江驰挂了电话打回去。不接。再打,关机。

他把盒饭端起来又吃了两口,嚼不出味道,盖了盖子放进塑料袋,塑料袋打个结挂在车把上。发动车子往家赶,油门踩得比平时重,车轮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塑料袋从车把上滑下来掉在副驾脚垫上,没捡。

出租屋在铁心桥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他三步并两步上楼,到门口掏钥匙,手有点抖,钥匙在锁孔外面刮了好几下才捅进去。门一开,客厅灯没关,日光灯管两头已经发黑,嗡嗡响。电视机上头的机顶盒还亮着,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没洗的碗,水面上凝了一层油花,碗边沾着几粒干了的米。客厅墙角那把落地扇扇叶上积了一层灰,扇罩上挂着一张蜘蛛网,蛛网破了半边,蜘蛛不知去哪了。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儿子用蜡笔画的小人——一个大圆圈是头,两根竖线是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两声停了,又嗡嗡响起来。

卧室衣柜门大敞着,里头空了一半。她的衣服没了,儿子的衣服没了,行李箱也没了。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她不要的旧外套,袖口磨毛了,扣子掉了一颗——还是去年冬天他想给她买件新的她说浪费钱别买。床底下装杂物的纸箱被拖出来,盖子掀开,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相册、过年剩的半卷春联、儿子用过的奶瓶,散了一地。相册翻开在儿子百日照那页,照片上儿子光着屁股趴在红绒布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蹲下,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有个铁盒子,装饼干的,铁皮生了点锈,盖子紧,要用指甲抠开。他平时跑车攒的现金都放在里头——三千块。铁盒子还在原处,但轻了。打开,空的。只有一张存折,余额栏印着:0.00。她把钱取光了。

江驰把铁盒子放在地上,蹲在那儿好一阵没动。铁盒子旁边是儿子的一只袜子,蓝色,脚底印了防滑胶粒,袜口还翻着,脱下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捡起来攥在手里,小得一把就能握住。攥了一会儿,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下了楼。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二楼拐角堆着几袋建筑垃圾,是楼上装修扔的,塑料袋破了口,水泥碎块撒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一楼楼梯底下那辆锈得只剩骨架的旧自行车还靠在墙上,车筐里积着半筐烟头,不知攒了多久。

坐进车里,方向盘上贴着一张儿子周岁时的照片——塑封膜翘了角,照片上儿子穿红棉袄,手里抱个苹果,笑得露出两颗牙。他把照片从方向盘上扯下来,想扔,捏在手里,最后放在副驾座上。

他把车开到长江大桥南堡下面,熄了火。从后备箱拿了件旧军大衣披上,沿着江堤走下去,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三月的江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刀片。对岸的灯火还是那样亮,一大片暖黄的光铺在江面上,被水波扯得一晃一晃的。货船从江心驶过,汽笛闷闷响一声,很快被风卷走了。桥上车辆一辆接一辆开过去,轮胎碾过桥面伸缩缝,咯噔,咯噔。他裹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下巴埋在领子里。军大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絮,闻起来一股汽油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知道坐了多久。中间有一艘货船的汽笛响了两声。一艘拖轮拖着三条驳船逆流往上走,驳船上装满了煤,黑压压的,吃水很深。对岸写字楼的灯灭了一排,又亮了一排。江堤上偶尔有野猫蹿过去,眼睛在黑暗里绿莹莹地闪一下就不见了。他脚边那块石头缝里长着几根野草,被江风吹得伏在地上,风一停又弹起来,风一来又伏下去。

陈默是后半夜到的。他下了夜班回豆腐坊,路过江驰出租屋楼下看见车不在,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十几声断了。第三个接了。江驰在电话里说了句“大桥底下”,声音哑得像砂纸刮玻璃。陈默没问什么,说了句“等着”。

他去巷口便利店买了包烟。七块五一包的红烟,玻璃纸哗啦响,烟盒边角有点压瘪了。温晓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了他一眼,问这么晚了还出去。他说有点事。温晓没再多问,把找零搁在柜台上,推过来时硬币在玻璃台面上滚了一圈。陈默把那几枚硬币扫进兜里,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骑共享单车到长江大桥南堡,沿江堤往下走。远远看见江驰坐在石头上,旧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背影缩成一团,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旁边地上搁了个塑料袋,里面是半盒没吃完的盖饭,塑料勺还插在饭里,米粒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粘在勺背上。

他走过去,在江驰旁边蹲下。石头凉,透过裤子渗进来。脚边是半截埋在泥里的啤酒瓶盖,锈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他没说话,撕开烟盒塑料纸,弹出一根递给江驰。江驰接过去叼在嘴里,陈默拿打火机给他点上。火苗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江驰拿手拢住火。烟头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江驰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撕散了。

陈默自己也点了一根。他不会抽烟,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拿手背擦了擦,又吸了一口。

两人抽了半包烟。烟头一个个摁灭在脚边,积了一小堆烟蒂,有的被风吹得滚到石头缝里去了。江面上偶尔有鱼跳起来,啪的一声,又落回去,溅起的波纹很快被水流抹平了。远处有渔船的影子,船头挂着一盏白炽灯,灯光在江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天快亮时,江对岸的灯火灭了。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江水的颜色从黑变成灰再变成浑浊的黄。江驰把烟头摁灭,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缩手。

“她走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

陈默“嗯”了一声。

江驰看着江面。一艘渔船正从上游下来,突突突的马达声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老远,船尾拖着一道白花花的水线。他盯着那道水线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抿上了。水线慢慢扩散,消失在浑浊的江水里。

“孩子也带走了。”

陈默没说话,从烟盒里又弹出一根递过去。烟盒快空了,只剩两根并排躺着。江驰接过去,没点,夹在指间。手指被烟熏得发黄,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夹在耳朵上。

太阳从江对岸的楼群后面升起来。先是楼与楼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橘红,然后慢慢染亮了半片天。江面上起了薄雾,阳光穿过雾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长江大桥上的车流密起来了,早高峰开始了。桥面上公交车报站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只听得清“……站到了……请下车……”几个字。

江驰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军大衣脱下来叠好搭在胳膊上,那件旧大衣的衬里磨得只剩一层纱,好几个地方露着棉絮。他弯腰把脚边那半盒盖饭捡起来扔进旁边垃圾桶,塑料勺从饭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捡起来也扔进去。

“昨晚本来想去她娘家找她的。”他说,“开到半路又拐回来了。”

他没说为什么拐回来。陈默也没问。

陈默把那个空烟盒捏扁了,想扔,又放回口袋里。烟盒的硬纸板硌在裤兜里,走路时能感觉到。

江驰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嗡了一声没着,又嗡了一声才着。尾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在冷空气里凝了很久才散。他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看着陈默。

“谢了。”

陈默摆了摆手。

车开走了。尾灯在晨雾里红红地亮着,拐过桥墩不见了。尾灯在晨雾里拖出一条淡红的光带,很快被雾吞掉了。

陈默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江面上的雾慢慢散了,能看见对岸的楼顶和楼顶上闪着红光的信号塔。他把口袋里那个捏扁的烟盒掏出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烟盒砸在桶底,空洞的一声。

江堤上晨练的人多起来了,有个穿运动服的男人跑步经过他身边,耳机线在胸前晃来晃去。他转身往堤上走,背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老长,投在江堤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上移。走到堤顶时他回头看了一下——长江还在流,桥还在,江驰的车已经看不见了。晨雾散尽后的江面反射着太阳光,亮得晃眼。他眯了眯眼睛,转身走了。

(待续)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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