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6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6
作者潘斌

第二十六回 一封厂门餐两顿 几经波折剩三人
过完年没多久,疫情来了。
陈默是从电子厂公告栏上看到的停工通知。一张A4纸,贴在车间门口布告板上,四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带没裁齐,长长短短拖下来好几条。纸上印着“根据市疫情防控指挥部要求,本厂自即日起暂停生产,复工时间另行通知”。底下盖了厂办的红章,印泥没干透就贴出来了,被人胳膊蹭了一下,章模糊了半边。
通知是1月24号贴的。腊月三十,除夕。陈默原本打算晚上回巷口和街坊吃年夜饭,下午回厂里取东西时看见这张纸,站布告板前头看了好一阵。车间里流水线已经停了,灯关了大半,剩头顶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嗡嗡响,灯管两头已经发黑。工位上散着没做完的插件,焊锡味还没散干净,但传送带不转了,上面搁着一只没插完的电路板,插了一半的电阻歪在那儿,没人动。
厂里通知所有工人不许离厂。家在南京的可以回,但要签承诺书,居家期间不得出门。住宿舍的原地封控,不许出楼。陈默住厂里宿舍,六人间,上下铺。同屋还有五个工友,都是外地来的。宿管把楼下铁门锁了,钥匙收走,门口贴了张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打过去,永远占线。
头几天大家还觉得没什么。有人说正好歇两天,过年加班腰都直不起来了。有人翻出扑克牌打斗地主,输了贴纸条,贴了满脸。有人在被窝里睡到中午。宿舍暖气早停了,冷得坐不住,裹着被子打牌,洗牌的哗啦声稀稀拉拉的。打到第三天,扑克牌没人摸了。窗外的厂区空荡荡,传达室老头戴个口罩坐在里头,偶尔起身在院子里走一圈,又坐回去。
第五天开始,吃的成了事。
厂里每天发两包泡面。塑料袋包装,牌子记不清了,面饼干硬,掰开时碎渣掉一裤子。调料包只有盐和味精,油包早凝成白花花一块,捏半天捏不开。头几顿还拿开水泡着吃,后来开水也限了——热水器坏了没人修,宿管每天只送两暖瓶上来,六个人分。有人干脆干嚼面饼,嘎嘣嘎嘣响,碎屑掉一枕头,翻个身硌得慌。陈默分到的那两包,把面饼掰成四块,早中晚各一块,剩一块留着半夜饿醒了嚼。汤舍不得倒,调料包撕开全倒进去,咸得嗓子发干,喝完了捧着饭盒舔一圈。饭盒是厂里发的不锈钢那种,磕了好几个坑,盖子合不严。
同屋的工友一天比一天焦心。四川的小刘家里三个细伢,老婆没工作,月月靠他寄钱回去。隔离头一个礼拜他天天蹲宿舍门口,手机举得老高找信号——宿舍在厂区最里头,信号差,打电话得把胳膊伸窗户外面去。电话接通了就听见他老婆在那边哭,说米快吃完了,细伢奶粉也快断了,问他什么时候能寄钱回去。小刘对着电话吼:“我能有什么办法!厂里不让出去!”吼完蹲墙角不吭声了。
上铺的老周是安徽人,四十出头,在电子厂干了八年,从插件工熬到线上小组长。他把烟戒了——隔离前剩半包,抽了两根不舍得再抽,剩下八根用塑料袋封好压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闻一闻,闻完又包回去。他说这烟得留着,解封那天抽。有一天半夜陈默醒来看见老周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袋烟,没拆,就这么干坐着。窗外路灯光打在他脸上,眼窝凹下去两个坑。
第十天,小刘发了烧。额头摸上去烫手,人缩在被子里打寒颤,牙齿咯咯响。宿舍里的人都慌了,有人翻出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五。宿管来了,隔门问了几句,不敢进。过了两个来钟头,厂里来了两个穿防护服的,把小刘带走了。小刘出门时回头看了宿舍一眼。那一眼让所有人都不吱声了。后来才知道是普通感冒,吃了药退了烧就没事。但他被隔离在厂区另一间空仓库里,一个人待了十四天。回来后人瘦了一圈,话更少了。
陈默在宿舍开始写东西。从枕头底下摸出英雄钢笔,没纸,把方便面纸箱拆了,反过来铺平,在硬纸板上写。钢笔尖刮在纸板上沙沙响,粗糙的纸板把笔尖磨得又钝了几分。写每天的伙食——两包泡面。写工友的样子——小刘被带走那天老周把手里的扑克牌一张一张撕了。写窗外的天——阴,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地上的头发丝被吹得打转。写了几天,纸板写满了正反两面,字歪歪扭扭,写到后来笔尖把纸板都划破了。他把纸板压在枕头底下,又从垃圾桶翻出另一个纸箱,拆了接着写。
吴阿贵那边更难过。
他的社区超市不在保供名单上,疫情一来就关了门。老板在微信群里发了条通知——“接街道通知,本店无保供资质,即日起闭店,开门时间等通知。”吴阿贵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占线。第三个通了,老板说了句“我自己也愁得要死”就挂了。然后两个月,一分钱工资没有。
年前他囤了两箱泡面,本打算过年期间懒得做饭对付几顿。结果这泡面成了救命粮。一天只吃一包,撕开袋子先干嚼一半,剩一半留着晚上泡了喝汤。泡面箱子里的碎屑攒了一小堆,倒进搪瓷碗里,开水一冲搅两搅,也喝下去了。
泡面吃到第二周,实在扛不住了。开始晚上翻垃圾桶。
巷口垃圾桶在便利店门口。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街上没人了,他拎个塑料袋出门,把垃圾桶盖子掀开,就着路灯光翻。烂菜叶用塑料袋包好带回去,倒在洗菜盆里挑——发黄的不吃,烂了的不吃,有怪味的也不吃。挑出来还能下锅的,水龙头底下洗三遍,洗到水不浑了才开火。没有油,白水煮,撒点盐,连汤带水喝下去。菜叶子煮烂了,颜色黄绿黄绿的,嚼在嘴里有点苦,咽下去胃里暖一下就算一顿。
翻垃圾桶时碰见过便利店老板一回。老板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蹲垃圾桶旁边,愣了一下,然后装没看见,把垃圾袋往桶里一扔,转身进去了。门上风铃响了一声。吴阿贵继续翻,从里头翻出半袋过期面包——保质期过了三天,面包边角硬了,中间还软着。他捏了捏,塞进塑料袋里。
那八万块盖房款就是这时候没的。
儿子打电话来,说赌债到期了,债主堵了门,再不还钱要卸他一条腿。电话里儿子声音发抖,说爸你救救我。吴阿贵听完没说话,捏着手机蹲在屋里。蹲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通话时长一秒一秒跳。屋里泡面味没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晚上。然后他站起来,去银行转了七万五给儿子。转完账,存折上还剩五千。他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坐在床沿上发愣。
半辈子的盖房款,八万块,攒了不知多少年。夏天舍不得开风扇,冬天舍不得交暖气费,饭盒里永远是头天晚上的剩菜,过年买件新衣服想了又想还是没买。攒着攒着,想给儿子盖房娶媳妇。现在七万五没了。盖房的事,谁也不再提。他自己不提,也不想听别人提。从前跟陈默说过“等攒够了钱回淮安盖房”,从这天起这句话再也没从他嘴里出来过。
两个月后解封。3月27号,厂里通知复工,但紧接着又贴出第二张通知——外贸订单大量取消,产能压减,即日起裁员三分之一。裁的人按工龄补偿:干满一年的补一个月基本工资,不满一年的补半个月。基本工资是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两千零几十块。
陈默没在裁员名单上。但他同车间的七个人被裁了,包括上铺的老周。老周接到通知时没说话,把那张A4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叠好放进口袋。他把枕头底下那半包烟拆了,抽了一根——抽太猛,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剩下七根分给宿舍里的人,一人一根。陈默接过烟时看见老周的手指在抖。那是他戒了一个多月的烟。
没被裁的人,每天无偿加班两小时。通知上写的是“自愿加班,共克时艰”,但线上组长说得很白——不加班就调岗,调岗不满意就走人。没人敢吭声。车间里日光灯还是那几盏,嗡嗡响,流水线重新开起来了,但工位空了好几个。李晴还在,工位在陈默斜对面,低着头插件,比以前更沉默了。她那副丁腈劳保手套又磨出新洞,指尖露出来,被锡膏染得发黄。
陈默下班走回豆腐坊。巷口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石缝里野草黄了又绿,被踩得贴在地上。便利店灯亮着,温晓还是坐夜班。他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她正整理货架上的泡面——货架空了大半,剩几包歪歪斜斜立着。
上楼时在楼道碰见吴阿贵。他正拎着塑料袋从外面回来,袋子里装了几棵蔫了的青菜和半袋挂面。两人在楼梯上面对面站了一下。吴阿贵瘦了,脸上肉松垮垮挂着,眼泡有点肿,嘴角往下撇。身上那件深蓝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化纤棉絮。铝饭盒夹在腋下,盒盖上“劳动光荣”四个字还在,但边缘又多了几道新划痕,有一道特别深,像被什么硬物刮的。
陈默点了点头。
吴阿贵也点了个头。侧身从陈默旁边过去了,没说一句话。
楼上302的门开了又关。陈默站在楼梯上,听见里头传来煤气灶点火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打了七八下才打着。
他回到301室,关上门。把英雄钢笔拿出来,摊开日记本。牛皮纸封面毛边又长了些,边角卷得更厉害了。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3月27日。解封复工。车间少了七个人。老周走了,临走给大家分了他的烟。剩下的人每天多干两小时,没人敢说什么。”
笔尖在“没人敢说什么”后面顿了一下,点了个墨点。墨点慢慢洇开,渗进纸纤维。
窗外有人在喊。楼下住户教育细伢,声音不大,穿透薄薄的楼板传上来。陈默听着那声音,把日记本合上了。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帽镀层又掉了一块,黄铜底子在灯下反着暗暗的光。
巷口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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