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5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5
作者潘斌

第二十五回 指印歪斜押九出 泥痕深浅埋千结
七月里,医院又打了电话来。
蓝溪接电话时蹲在出租屋地上糊纸盒。手机搁在膝盖上,免提。病房护士的声音夹着电流嗞啦响:“你弟弟的移植排期下来了,下个月有个空缺。费用得先交——骨髓移植全套五十万,排仓费五万先付。错过这个窗口,下次排到什么时候说不准了。”蓝溪手里还捏着糨糊刷子,糨糊顺着刷毛淌到手指上,凉了,干了,绷在指缝间。她说知道了。电话挂断,糨糊刷子搁回碗里,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凶,一声接一声,叫得人脑仁疼。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老家的亲戚挨个拨了一遍。三舅说刚给儿子凑了首付,手头紧。二姨说家里养猪赔了钱,自己也在借。表姐接电话听她说“借钱”,说了句“信号不好”就断了。她把手机翻个面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通讯录从A滑到Z又滑回来,没有一个能再拨出去的名字。去年借的还没还,再开口她自己都张不开口。
弟弟在老家县医院住着,每周透析三次,人瘦得脱了相。上个月她回去看了一回,弟弟躺在病床上,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发白起皮,手背上扎针扎得青一块紫一块,握住她手指时骨头硌手。他说姐你别太累。她没说话,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喂他。他吃了两块就吃不下了。
五十万。她糊一个纸盒挣一毛钱。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在收费处窗口排了半小时队,问了所有能问的——医保报销比例、大病救助、慈善援助。窗口后面女人头也没抬,说骨髓移植大部分项目不在医保目录里,大病救助封顶三万,慈善援助得排队等名额,申请了也不一定批。说完把一沓材料从窗口推出来,A4纸,密密麻麻,最后一页盖着红章。
蓝溪拿着那沓纸在医院走廊塑料椅上坐了很久。消毒水的气味呛鼻子,推车轱辘声来来去去。她把材料翻了翻,翻到费用明细那页,盯着“预估总费用:500,000元”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材料卷成筒塞进包里。
回豆腐坊那天傍晚,巷口有个穿黑T恤的男人靠在电线杆上抽烟。她从旁边过,他叫住了她,问是蓝溪吗。蓝溪站住。那人说话慢条斯理,说自己姓马,听人介绍过来的,可以帮忙解决资金周转。蓝溪问谁介绍的,他说了个名字——是夜店里一起陪过酒的姐妹,上月刚借过,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快也没还上,现在人不知道躲去了哪里。马哥递过来一张名片,白底黑字,上面只印了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没有地址。他说利息比银行高点但放款快,不用抵押不用担保,当天到账。
“月息五分。”他说,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地上,脚尖碾了。
蓝溪说回去想想。
她在屋里坐了一夜。灯没开,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月光透过叶缝筛进来碎了一地。桌上千纸鹤罐子在暗处反着一点微光——玻璃罐身上沾了糨糊指纹,罐口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玻璃碴。纸鹤一只摞一只,最上面那只翅膀翘着,上个月叠的。她拧开台灯,又拿了一张方纸片叠起来,折痕用指甲刮得笔直,每道折刮两遍,刮到纸纤维微微发亮。
叠完一只又拿一张。天蒙蒙亮时桌上又多了七只纸鹤,排成一排,翅膀都朝同一个方向。她把新叠的放进罐子里,拧上盖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罐盖上。罐子冰凉,纸鹤在里面沙沙响。
第二天下午她去找了马哥。地方在南京南站附近一栋老居民楼里,楼道没灯,拐角堆着旧家具,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马哥在二楼梯口等她,领进一间屋,客厅改的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桌上搁了台点钞机、一沓空白借条、一盒红印泥。
他把借条推过来。蓝溪低头看——月息五分,五十万本金,每月利息两万五,三月起还息,逾期利息翻倍。她把借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看第三遍时那些字已经开始重影了。
“看清楚了就签。”
她拿起笔。最便宜的一次性圆珠笔,笔帽没了,笔芯快没墨了,写出来的笔画断断续续。她在借款人那栏写了名字,手没抖。写到身份证号时笔没墨了,甩了几下接着写。马哥把红印泥推过来,铁盒盖子上印泥干得裂了口,中间凹下去一块,颜色发黑。她伸出右手食指摁了一下,印泥冰凉黏腻,然后往借条上自己名字底下摁。手指摁下去时滑了一下,红指印歪歪扭扭的,边沿糊了一片,指纹纹路断断续续。她又摁了一下,这次摁得重,指印颜色比第一个深,印泥嵌进了指甲缝。
马哥拿起借条看了看,对折,放进口袋。他数了四十五万现金推过来——五十万扣了五万头息。新钞票的气味混着点钞机机油味,钞票用橡皮筋扎成四捆,每捆上面夹张白纸条写着金额。蓝溪接过钱,从帆布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把钱放进去,拉上拉链,布袋贴着胸口。下楼时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墙灰沾了一手心。
七月十四,蓝溪在出租屋里把现金点了一遍又一遍。四十五万,加上她自己这两年攒的一万二,找夜店里几个姐妹东拼西凑借了四万——凑了五十万出头。她把钱分成三份,报纸包好,装进双肩背包,坐最早一班大巴赶回老家县医院。在收费处,她把钱一捆一捆从背包里掏出来码在窗口台面上。收费员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数钱,点钞机哗啦哗啦响,纸币翻飞。缴完费她留了两千块给弟弟买营养品。收据上盖了红章,她把收据折好放回背包夹层里,拉上拉链。弟弟的移植排在下周三。
当天下午坐大巴回南京。靠在车窗上,窗外法桐一棵接一棵往后退,知了在树叶里叫得嘶哑。她一只手攥着背包带子,背包几乎是空的,里面只剩一张缴费收据和一张回程车票。没哭。眼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那个位置,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回到豆腐坊时天还没黑透。蓝溪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玻璃罐里的千纸鹤全倒在床上,数了一遍——516只。每只纸鹤翅膀上都用指甲掐了个小小的圆点,说是给弟弟许的愿。有几只被眼泪打湿过,翅膀上还留着水渍干了的印子。她把这些纸鹤一只一只重新放进罐子里,放完最后一只盖上盖子拧紧,抱着罐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梧桐树叶沙沙响。隔壁有人在放收音机,戏曲频道,黄梅戏,咿咿呀呀的。
天黑透以后她抱着罐子下了楼。楼道声控灯坏了,摸黑走,脚踩在楼梯上一步一响。到楼下,梧桐树的树冠在风里摇,把路灯的光切成碎块撒了一地。她跪在地上开始用双手挖土。土干了一夏天,表层硬得像砖,指甲刮上去擦擦响。指甲缝里塞满泥,越挖越深,手指磨破了皮,泥嵌进破皮的肉里,有点疼,没停。挖到小臂深时把罐子放了进去,玻璃罐落在土坑底,轻轻咯噔一声。她跪着把土往回推,一捧一捧,手掌把土拍实拍平,又拍了几下,直到地面看不出鼓包。膝盖上全是泥,裤腿湿了一片沾着草屑。手掌红了一片,泥嵌在掌纹里,搓都搓不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拍了拍手上的土,拍不干净。指甲缝里的泥干了以后颜色变浅了,像镶了一圈灰边。
上楼洗了手换了衣服。从柜子里拿出裙子和高跟鞋——裙子黑的,面料很薄,吊带,后背开得低。高跟鞋细跟,鞋底还新,只穿过两次。她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涂了口红,嘴唇抿两下,有点涂出界了,拿手指擦掉多出来的部分,手指上沾了一道红。镜子里的脸有点陌生。
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千纸鹤罐子不在桌上了。桌面空了一块。那罐子从她来南京就搁在那里,透明的,亮闪闪的,里面纸鹤一天比一天多。现在空了一块,空得刺眼。她把门带上,锁了两圈,钥匙塞进包里。
南京南站附近的夜店在一条巷子里,招牌不大,霓虹灯管有一截不亮,闪着闪着就灭了,只剩一半的字在黑暗里发光,照得门口水泥地一会儿红一会儿暗。蓝溪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有个穿马甲的代驾靠在车门上玩手机。她推门进去。走廊里一股香水味混着烟味和酒精味,厚重的门帘掀开,低音炮涌出来,震得人胸口发麻。灯光是暗红色的,旋转灯球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转,光斑从人脸上身上滑过去。角落里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手边搁着倒了的酒杯。卡座里有男人搂着女人的腰,手不安分地往下滑。
秋蓉从更衣室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蓝溪站在走廊里,黑裙子,高跟鞋,嘴唇红得像伤口。秋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种眼神是认命的眼神,像照镜子,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她转身去饮水机接了杯热水,热气在昏暗的光里升起来,递给蓝溪时杯子烫手。蓝溪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手心被烫得发红。隔了会儿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低音炮一响就盖住了。
她低头看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热气扑在脸上,睫毛湿了。
入秋后一天晚上,陈默去便利店买泡面,推门时风铃响了一声。靠窗的位置空着,那盏灯照常亮着。他挑了一包泡面走到收银台,看见蓝溪站在货架前面。深色风衣,头发扎了起来,脸上的妆比豆腐坊时浓了,眼线画得长,口红颜色暗。她在看货架上的东西——一瓶矿泉水,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拿起来。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眼眶底下有青色的阴影,手腕细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付了钱,走过去,问了句:“最近怎么样?”
蓝溪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她拿起那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付了钱,推开玻璃门走了。门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陈默站在货架旁边。窗外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温晓一直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叠了一半的小票。她看着门口的方向,问陈默:“她怎么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巷口磨盘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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