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4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8-30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4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4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4

第二十四回 躲巡蹬车翻巷口 烫臂留痕烙心头

五月过半,南京的法桐开始飘絮。

毛絮扬得到处是,巷口磨盘上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往人鼻孔里钻。张桂香拿湿毛巾捂着口鼻去菜场,回来时说彩霞街那边好几家摊贩都给城管撵了。陆晓阳正蹲在巷口支摊,手抓饼的铁板刚烧热,铲子搁在旁边。他抬头看了眼天,把摊收了。

接下来几天,城管的巡逻车一天从集庆门过三四趟。喇叭挂在车顶,循环放市容管理条例的录音,声音被风刮得忽大忽小。沿街的流动摊贩少了一半,原先摆摊那排法国梧桐底下只剩几片踩烂的菜叶和油渍印子。陆晓阳换了地方——从集庆门大街挪到背街小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三轮车蹬得快,他练出来了,拐弯时身子往内侧压,车斗里的煤气罐跟着晃,咣当咣当响。

这辆三轮车是去年花八百块买的二手货。车斗自己拿铁皮焊的,焊缝歪歪扭扭,边角没打磨,刮手。刹车不太灵,下坡时得用脚点地减速,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煤气罐用铁链子拴在车斗左边,铁链锈了一层,每次解开都掉一手红褐色的渣。右边是铁板炉和塑料收纳箱——箱子里装着面糊、鸡蛋、火腿肠、生菜、番茄酱、色拉油。生菜是头天傍晚彩霞街菜场收摊买的打折货,蔫了的叶子剥掉,剩脆生的泡凉水里,第二天还能支棱起来。鸡蛋也买收摊的,一块钱两个,个头小,壳上有斑点,打在铁板上蛋白散得开,好歹是真鸡蛋。

那天下午,陆晓阳把摊支在离集庆门大桥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老居民楼,晾衣绳上挂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头顶法桐的毛絮飘得跟下雪似的,落在铁板上嗞嗞响,烧焦了卷成小黑点。他用铲子把焦絮刮到一边,铁板上留了道浅印子。三点多钟,刚来两个买手抓饼的,铁板上正煎着两张面皮,鸡蛋打上去还没凝住。陆晓阳翻面皮的间隙抬头往巷口瞄一眼——他养成了习惯,每隔十几秒就瞄一下。

这回瞄到了。

一辆白色城管执法车正从集庆门大街拐进巷口。车速不快,拐弯时车顶喇叭响了一声,像清嗓子。陆晓阳手里的铲子往铁板上一搁,蛋液还没凝,铲子边沾了一圈蛋白。他一把拧灭煤气阀门,铁链子拽得哗啦响。铁板炉来不及收,直接往车斗里一推,炉脚磕在车斗边沿弹了一下。煤气罐没来得及卸,就挂在车斗左边晃荡。塑料收纳箱盖子没盖严,跳起来又落下去,生菜叶子从缝里掉出一片,落在路面上。

他一脚踩上脚蹬子,身子往前一压,三轮车蹿了出去。

后面传来喊声。喊什么听不清,被风撕碎了,声调是往上扬的。陆晓阳没回头,两条腿死命蹬,链条绷紧了咯吱咯吱响——平时他会往上滴点机油,这几天忘了,链条干磨着牙盘,每蹬一圈都像嚼沙子。车斗里的东西颠得七上八下,煤气罐撞在铁皮上咣咣响,收纳箱盖子彻底弹开了,两根火腿肠滚出来掉在地上,被后面车轮一碾,塑料肠衣破了,肉糜从破口挤出来。

巷子出去是集庆门路口。陆晓阳往左拐,车速太快,三轮车往右侧斜过去,车斗里的煤气罐往右边狠狠一甩,整辆车被惯性拽着往右倒。他用力扳车把想纠正方向,车把拧到底了还是拉不住——右脚鞋底擦在柏油路面上,磨得橡胶底发热,鞋底花纹早磨平了,摩擦力不够。三轮车侧着倒下去,车斗先着地,铁皮擦在路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火星溅了一下就没了。煤气罐摔在地上跳了两跳,铁链拴着没飞出去,罐身磕出一个凹坑。收纳箱整个翻倒,面糊碗扣了,白糊糊的面浆淌了一地,混着灰尘沙粒变成灰黑色。生菜叶子散得到处是,火腿肠滚到下水道铁箅子边上,鸡蛋碎了一地,蛋黄蛋清混在一起摊成黏糊糊的一摊。铁板炉最重,砸在地上铁板飞出去,滚了两圈停在路边,上面还沾着半张没熟的面皮。

陆晓阳被车把别了一下摔在地上,右前臂磕在车斗边沿。一开始不觉得疼,只觉得手臂上先是铁皮刮过一下,接着一阵湿淋淋的热。低头一看——半瓶色拉油从翻倒的收纳箱里淌出来,泼在右前臂上。油是铁板上用过的,刚从炉子上端下来不到一分钟,滚烫。碰到皮肤时嗞了一声,像生鸡蛋打在烧红的铁板上那种响。

烫伤的痛感慢了半拍才到。先是麻,然后火烧火燎地疼,从手臂窜到后脑勺。他低头看见右前臂上的皮肤红得发亮,油顺着小臂往下淌,带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几滴甩到手腕上,手腕那儿的皮薄,烫得最深,已经冒起了白生生的水泡。

他没出声。

左手撑地爬起来,蹲在三轮车旁边,看着一地的饼和油和碎鸡蛋。铁板还在路边冒热气,上面那张面皮已经糊了,焦黑的边卷起来,冒着细烟。生菜叶子上沾了灰,火腿肠沾着沙粒,鸡蛋液流进路面裂缝里,裂缝里长着几根野草,被蛋液糊住了叶子。

城管的车没追上来。也许根本没追他,是他自己慌了。

唐果是半个多钟头后来的。巷口便利店老板说陆晓阳摔了,她放下水果筐就往这边赶。来的时候陆晓阳已经把三轮车扶起来了,正蹲在地上捡东西。火腿肠一根一根拣,在衣服上蹭蹭,放回车斗。生菜叶子挑完整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搁塑料袋里沥水。煤气罐扶正,铁链重新拴好。铁板炉搬回车斗,炉脚歪了,拿石头敲两下,凑合用。收纳箱裂了道口子,胶布粘上。

唐果看见他手臂上那片烫伤,愣住了。

“你这个手——”

“没事。”

“什么叫没事,都起泡了!”她转身小跑回屋,没一会儿拿来一管烫伤膏。管身瘪了一半,上回甜甜烫到手买的,剩下的搁抽屉里。她拧开盖子,往他手臂上挤了一截,白色药膏落在红肉上,他胳膊抖了一下。她拿指尖把药膏抹匀,动作很轻,碰到水泡边沿停一下,绕过去。

甜甜跟在唐果后面跑来的。四岁的细伢跑得气喘,两条小辫散了,皮筋挂在发尾一晃一晃。她蹲下来歪头看陆晓阳手臂——烫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形状歪歪扭扭,边缘一圈深红,中间起了几个水泡,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深深浅浅,烫得最重的地方几乎发紫,边上浅些,深红色,再到边缘褪成粉色。近看像一片没画完的地图,边界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往外凸,有的地方凹进去。

“陆叔叔疼不疼?”

陆晓阳摇头。

甜甜把嘴凑近他手臂,轻轻吹气。吹了几口,抬头问:“还疼吗?”

“不疼了。”陆晓阳说。声音闷闷的。

甜甜又低头吹两下,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额发被风吹得一翘一翘。

陆晓阳看那一地的饼和油。面皮已经凉了,边缘焦黑,中间还泛着油光,沾了灰。碎鸡蛋干了,蛋黄黏在路面上,蚂蚁爬在上面。生菜叶子边角打蔫了,被风吹得微微打颤。他把还能吃的饼捡起来——三张面皮还算完整,虽然沾了点灰,抖抖还能吃。火腿肠拣起来搁塑料袋里,明天还能用。碎鸡蛋没法捡了,生菜叶子挑了挑,好的放回塑料盆。剩下的蛋壳、焦面皮、沾了沙粒的菜叶,铲子拢成一堆,铲起来倒进旁边垃圾桶。铲子刮在路面上,刺啦刺啦响。垃圾桶是绿塑料桶,盖子没了,里面一股酸臭味,苍蝇嗡嗡绕着飞。

甜甜拉住他衣角。粉红小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帮唐果搬水果蹭的泥。

“陆叔叔别难过。”

陆晓阳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圆圆的,两颗门牙中间有条缝,说话漏风。他伸手摸了摸她头顶,手掌放上去,细软的头发扎在掌心里,有点痒。她头顶才到他腰的位置。

他蹲下,把地上最后一个还算完整的鸡蛋拣起来。蛋壳裂了条缝,蛋液没流出来,搁在车斗角落,抹布围住。

唐果把药膏塞进他手里。

“一天抹三回,别沾水。”

“不——”

“拿着。”

陆晓阳接过药膏,管身还温热——唐果刚才攥着跑过来的。他看了看管身上的字,保质期已经模糊了。

三轮车推回豆腐坊时天暗了。陆晓阳把车支在楼下,检查了遍东西。煤气罐瘪了一块,凹坑在罐身侧面,铁链拴的位置歪了。铁板炉炉脚有点弯,凑合用。收纳箱裂缝用胶布粘了,不知道能撑多久。他算了算损失——碎了四个鸡蛋,三块。半瓶色拉油泼光了,四块。生菜叶子拣出大半,扔了三分之一,大概一块钱。面糊碗里的面浆淌了一半,面糊是头天晚上调的,用了两斤面粉,六块钱的面粉浪费三块。火腿肠还好,只掉了两根,拣回来的那些还能用。不算三轮车修理和重新买收纳箱的钱,光食材就亏了十块出头。他一天卖手抓饼也就挣五六十。

他把那个裂了缝的鸡蛋从车斗里拿出来,搁手心看了会儿,放进塑料盆,和其他鸡蛋搁一起。

上楼前,他在楼下水龙头边洗手。冷水冲在烫伤上,激得倒吸一口气。手臂上的水泡被水冲得发白,周围红肿比下午更厉害了,烫伤的形状在暮色里看得更清楚——从手腕往上延伸,像一片不规则的烙铁印。他没再看,拧上水龙头,袖子把手臂盖住。袖口磨在烫伤上有点疼,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上楼时右手没敢使劲,扶着楼梯栏杆慢慢走。

那管烫伤膏搁在枕头旁边。半夜翻身手臂碰到墙上,疼醒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手臂上,那片烫伤在暗光里像一块深色的补丁。他没起来看,睁眼躺了会儿,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照常支摊。手臂上涂了一层烫伤膏,套了只旧袖套——蓝色的,松紧带松了,老是往下滑。铁板烧热时热气蒸上来,烫伤的地方又开始疼。他把袖子往上拽了拽,继续翻面皮。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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