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泔水乾坤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朗朗乾坤”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荒诞到这般地步——一桶泔水,竟也能撑起一个“乾坤”。
乾坤者,天地也,道统也,是庙堂之上不可动摇的秩序。然而这秩序,如今却要赖一头猪的肠胃来维系。人吃剩下的,谓之“厨余”;猪吃下去的,便是“违禁”。同是一桶馊汤,在人嘴里是“勤俭”,在猪嘴里便是“瘟疫”。这道理,若说给三岁小儿听,怕是要挨一记爆栗;说给三岁小儿的爹听,那爹却要点头称是,还要引经据典,说这是“生物安全”,是“产业升级”。
于是,这乾坤便颠倒了。猪不能做猪,便显得人特别高贵;散户不能养猪,便显得大厂特别“科学”。那桶原本一文不值的馊汤,一经“无害化处理”,便身价倍增,成了饲料厂的金粉,成了收运公司的暴利,成了罚款单上的十万雪花银。这其间的变化,不在物,而在人;不在猪,而在那拨弄算盘的手。
前日里,二师兄拱了槽,叹自己不如人娇贵;昨夜里,张队放了水,知这罚单是催命符;金经理拨着算盘,笑那馊汤变黄金;强老板收着桶钱,不知自己是棋子。这四张嘴,说的都是真话,拼起来,却是一幅“吃人”的图。只不过,这回被吃的不是人,是猪;但那吃猪的伎俩,与吃人的伎俩,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写这《泔水乾坤》,不为猪叫屈,也不为人开脱。我只想把这乾坤皮袍下的一颗虱子,捉出来给众人瞧瞧。瞧它如何借着“文明”的幌子,把底层的饭碗一个个砸碎;又如何借着“科学”的名义,把那桶馊汤酿成一杯杯醇酒,供那上座的人痛饮。
至于这酒是香是臭,饮者自知。我只管把这桶泔水,连同这乾坤的影子,一并录在这里。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认清这乾坤,就在沉默中烂在这泔水里。
一九二六年,鲁迅先生曾叹;
二零二六年,泔水依旧如故。
附记: 文中所涉猪、人、事,皆有所本,非尽虚构。唯其真,故觉其痛;唯其痛,故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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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的“高贵”与人的糊涂
近来有一件小事,很可以寻味。听说自某部法典颁下,泔水喂猪,便成了犯禁的事;一经查实,罚可得十万。于是便有人瞪圆了眼,愤愤地问:“剩饭剩菜,人且能吃,怎么猪倒不能吃了?难道猪比人还高贵、还娇贵么?”
这问法,看似伶俐,其实不过是糊涂人的俏皮话。我向来以为,世上最厉害的糊涂,便是把两样不相干的东西,硬扯做一伙,然后拍案大叫“不公”。
人吃的剩饭,是从自家锅里舀出来的;饭店桶里的泔水,却是百十张桌子上的残羹,混着肉渣、油垢、洗锅水、唾沫,乃至不知哪来的病肉剩骨。人若吃那东西,是要生痢疾的;猪吃了,便生猪瘟。猪瘟一起,死的不止一头猪,连带着人的饭碗也砸了——这道理,本不必等《法典》来教。偏有人装作不懂,说“我小时候外婆家就这么喂,猪不是也肥了?”是呵,外婆家灶台边那一瓢饭汤,与今日城里酒楼后门那黑桶,原不是一种物件;正如外婆的巴掌与衙役的板子,也不好拿来比“谁更温柔”。
至于“猪比人高贵”云云,更是滑稽。人之中,有吃惯了宴席嫌泔水脏的,也有饿极了扒垃圾桶的;猪之中,有拱自家槽头剩粥的,也有被拖进“非洲猪瘟”的泥坑再也起不来的。猪何尝高贵?它只是不会说话,便由人替它喊冤,又由另一种人拿它的死活去算账。禁泔水,表面是管猪的嘴,底子里管的,是人自己乱倒、乱收、乱喂的那条贪便宜的链子。链子一断,猪未必谢你,人却少一场瘟疫。
我又不免想起从前乡间:剩饭喂猪,原是过日子的一丝巧劲,物尽其用,本无歹意。可世道一变,餐馆林立,泔水成了“收运产业”,桶里什么都有,病毒也搭顺风车。这时候还拿“人能吃”来比附,正如拿裹脚布当领带,说“反正都是布”。布是布,系的地方不同;剩饭是剩饭,来的路数不同。
罚款十万,听起来凶。然而比起一场猪瘟跑起来,十万不过是一张药方上的零头。人总爱笑律令苛刻,却不想想:若不苛,便总有人推着桶,笑嘻嘻往猪圈里倒,倒到四邻的猪都躺倒,倒到肉价飞上天,倒到那时候,再哭“当初为何不禁”的,还是这一张嘴。
可见猪不娇贵,人有时候倒娇贵得很——娇贵到不肯认“今日的泔水,已非昨日的剩饭”;娇贵到非要借猪的口,吐自己的牢骚。
罢罢。猪依旧是猪,吃该吃的,病该病的;人若肯把“人能吃”和“该喂猪”中间那道沟瞧清楚,便不必问猪贵不贵了。沟上有桥,名叫“无害化处理”,可惜多数人懒得走,只在沟边骂桥太高。
沉默罢,沉默罢!不在沉默中认账,就在糊涂里挨罚。我大抵是赞成前者的,虽然挨罚的未必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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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法币与一桶泔水
近来又听说那桩“泔水令”了,违者罚至十万。街谈巷议,依旧热闹。有人愤愤,说猪吃人剩,天经地义;有人冷笑,说猪命值钱,人命次之。我却以为,这些议论,都还在皮毛上搔痒,未曾搔到痛处。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我们的“文明”的。但此次,却颇有些话,想从反面说说。
这禁令,这十万罚金,看似雷霆万钧,护着猪,也护着人。然而细究起来,却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滑稽。猪吃了泔水,会生瘟病,这道理,乡下的老妪也懂。但猪生了瘟病,又当如何?是病猪就地掩埋,还是一番“处理”之后,改头换面,悄然上了某些人的餐桌?若说禁泔水是为了防猪瘟,那防了猪瘟,又谁来防那“人瘟”?这十万罚金,罚的是喂猪的愚昧,还是罚了那敢于窥破“链条”的莽撞?
更可笑的是那“最高罚款十万元”的威风。仿佛只要祭出这数字,便一切太平,病毒自退。然而,罚了十万,那桶泔水,便凭空消失了吗?那收泔水的,那运泔水的,那本想靠泔水省下几文饲料钱的,他们的生计与“巧思”,便因这十万而绝迹了吗?我看未必。不过是罚得起的,照喂不误,不过多了一笔“成本”;罚不起的,便转入地下,从此那泔水的流向,更加隐秘,更加不可查。这禁令,与其说是斩断了祸根,不如说是将祸根逼进了暗处,让它长得更茁壮罢了。这便是我们的老法子:明面上的文章,做得十足,至于底下如何腐烂,那是看不见的。
至于有人嚷嚷“猪比人高贵”,这更是昏话。猪何尝高贵?它只是这出戏里的一个道具。人吃剩下的,喂猪,猪肥了,人再吃猪,这本是一笔糊涂账。如今不许喂了,猪是“干净”了,可人的“剩”又往何处去?是变成了更昂贵的“有机肥”,还是进了更昂贵的“处理厂”?这中间的“价值”,由谁来填补?恐怕最终,还是摊到了买肉的人的头上。猪还是那头猪,人却要为它的“洁净”付两次钱:一次是买肉的钱,一次是那看不见的“处理费”。这哪里是猪高贵,分明是某些人的算盘,打得比猪的蹄子还响。
我于是又想起“无害化处理”这五个字。说得多好!仿佛一经“处理”,便天下无毒。可这“处理”本身,又由谁来“处理”?若是“处理”的机器,也吃着回扣,睡着大觉,那“无害”二字,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到头来,猪没吃着泔水,人却吃着“无害化处理”过的“放心肉”,这“放心”二字,究竟是谁给的?怕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所以,这禁令,这十万罚金,在我看来,不过是在一潭浑水上,立了一块“禁止搅动”的牌子。水依旧是浑的,甚至因着不许搅动,底下的沉渣更加安逸地腐烂着。人们看着牌子,便觉得尽了力,心安了。至于那水里的病,是生是灭,倒无人问起了。
罢了,罢了。猪依旧在圈里,人依旧在世上。泔水的问题,恐怕不在猪的嘴里,而在人的心里。心若不清,罚再多的钱,立再严的法,也不过是多添几声“不准”的吆喝,于那浑水,又有何益?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清醒,就在沉默中继续喝那浑水。我大抵是悲观的,虽然这悲观,也未必有人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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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猪自供:俺这肚子,倒成了十万两的由头
俺乃天蓬元帅下凡,如今顶着这副“二师兄”的皮囊,在凡间猪圈里混口剩饭吃,不想竟混出一场大风波来。
近日听那南天门下来的小道消息,说凡间新立了王法:谁敢用泔水喂猪,罚他十万贯!底下那些碎嘴的小厮便来问我:“八戒老爷,您老当年在高老庄,哪一顿不是剩饭剩菜填起来的?如今人吃剩下的,人还能回锅,怎的到了俺老猪嘴里,就成了犯禁的毒药?莫非我这天蓬的种,反倒比凡人还娇贵不成?”
我闻言,只把那长嘴往槽里一拱,懒得理会。娇贵?俺老猪要是娇贵,当年就不该被那孙猴子逼着吃那人参果的渣滓。这“娇贵”二字,是给你们人留的面子,说穿了,不过是“甩锅”二字罢了。
想当年,俺老猪在人间游荡,哪家后院没有俺拱过的桶?那桶里,有东坡肉的余香,有佛跳墙的残汁,也有寻常百姓家的菜叶米汤。俺吃了,长得膘肥体壮,人吃了俺的肉,也未必见得短寿。那时节,这叫“物尽其用”,叫“勤俭持家”。怎么一夜之间,这泔水就成了“非洲猪瘟”的源头,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证?

俺这双猪眼,虽近视,却看得明白。那“非洲猪瘟”来了,死猪如山倒,这锅,便扣在了俺这吃泔水的嘴上。可俺想问:那病,是俺老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从那洋人的冻肉里带进来的?如今不分青红皂白,把俺这吃剩饭的习性一禁了之,还要罚那喂猪的十万贯。这哪里是禁病,分明是禁那“不花钱的饲料”!
俺老猪虽蠢,也懂些算计。禁了泔水,俺就得吃那金贵的“全价饲料”。饲料是谁产的?是大厂。泔水是谁收的?是散户。这一禁,散户那点微薄的油水被刮干了,大厂的腰包却鼓了。再说了,那饲料里,谁晓得掺了些什么“生长激素”“瘦肉精”?人吃了这样的猪肉,是长力气还是长肿瘤,俺这猪脑子可算不清。但俺知道,那泔水里的油水,是看得见的;那饲料里的花样,才是真真的“无形之毒”。
人呐,总是这般有趣。自己贪杯恋盏,剩下满桌狼藉,却怕猪吃了不干净;自己把地沟油卖得欢实,却怪猪吃了地沟里的残羹。如今又立个新法,罚得那喂猪的叫苦连天。俺老猪在圈里听得真切:那罚款的十万贯,终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么加在肉价里,让买肉的百姓掏;要么算在成本里,让那养猪的散户赔。横竖,都是俺老猪和俺老猪的主人们倒霉。
最可笑的是那“无害化处理”。听说是要把泔水拿去高温蒸煮,再喂给俺吃。俺倒要问:既然高温能杀毒,为何当初不教那喂猪的好好煮一煮,反倒是一禁了之,非要弄出个“处理费”来?这“处理”二字,又不知养肥了多少张嘴。
罢了,罢了。俺老猪也懒得多嘴。你们人间的法,向来是“刑不上大夫,罚不了一线”。那运泔水的黑车照跑,那饭店的后门照开,只是苦了俺这圈里的猪,和那圈外的穷汉。俺只管吃了睡,睡了吃,至于这肉是香是臭,这账是亏是赢,自有那会算账的去算。
只是有一事不明:当年俺老猪拱破那烂锅,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如今这泔水一禁,倒成了“人罚猪吃——上下都无耻”了。
哼哼!俺这猪槽,且看你们还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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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的夜班:那桶泔水,十万罚款
我姓张,街面上的人都叫我张队,其实也就是个城管,管着这片城乡接合部的夜。今晚月色不好,昏黄得像那桶放馊了的泔水。我带着两个小伙子,开着那辆快散架的皮卡,巡我们的“责任田”。
车上没开收音机,小刘刚考进来,憋不住话:“张队,你说这泔水喂猪,真就比饲料毒?我奶奶那辈,不就这么喂过来的?”
我没回头,敲了敲烟袋锅:“奶奶那辈的泔水,是淘米水加菜叶。现在的泔水,是火锅店的红油、宴席上的生骨肉渣,混着洗洁精和牙签。这叫‘无害化处理’没跟上,不叫猪娇贵。”
小刘又问:“那文件上说,查实一桶,罚十万。这老李头一车泔水才卖五十块,罚他十万,不是要他的命吗?”
我叹了口气。老李头我知道,六十多了,儿子车祸走了,就靠着城边那十来头猪过活。他那点利润,全靠这桶“免费饲料”。罚他十万,不如直接把他那间破棚子推平了利索。
说话间,车灯扫到了老李头的猪场。那扇破木门虚掩着,一股熟悉的酸臭味飘出来。小刘年轻,跳下车就去推门,我喊了声“慢着”,已经晚了。
老李头正拿着瓢,往槽里倒那黑乎乎的汤。猪们哼哧哼哧抢得欢。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看见我那身制服,手里的瓢“哐当”一声掉进槽里。
“张……张队……”他脸都白了,那不是怕,是种认命的灰败。
我没掏罚单本子,就那么站着,看着他那双沾满泔水、开裂得像松树皮的手。这双手,养大了孙子,供完了小学。现在,我要用一张纸,告诉他这双手往后一文不值。
“李大爷,”我嗓子眼发干,“上头查得严。这东西,不能喂了。”
“可……猪不吃这个,吃啥?饲料一包几百块,我拿啥买?”他声音抖着,指着那几头正吃得欢实的猪,“这肉,我自家都不舍得吃,都拉去市场上卖的……没毒,真没毒……”
我心里骂娘。没毒?上个月隔壁县扑杀的那几千头猪,尸骨还没凉透呢。那病毒在生肉里能活几年,这老头懂个屁。可我又想起另一件事:这方圆几十里,那所谓的“无害化处理站”,还在图纸上躺着呢。我们不让喂生泔水,那这几十吨泔水拉去哪?倒河里?埋地里?没人管。我们只管罚。

小刘在旁边小声提醒:“张队,按规定,得扣车,还得立案,这可是十万……”
十万。这两个字像块砖头砸在我心口。罚了这十万,老李头就得上吊,这新闻明天就得上热搜,标题我都想好了:《七旬老汉为猪讨口剩饭,遭天价罚单逼上绝路》。到时候,我又成了“无耻之徒”,上面还得下来查我“执法简单粗暴”。
我不说话,老李头也不说话,只有猪在槽边拱食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最后,我从兜里摸出根烟,递给老李头。他哆哆嗦嗦接过去,点上,猛吸了一口。
“今儿我就当没看见。”我转身往回走,“但明天,后天,我再来。你自个儿看着办。要么把猪处理了,要么……把那泔水好好煮透了再喂。别让我逮着现成的。”
小刘急了:“张队,这不符合流程啊!”
我瞪了他一眼:“流程?流程就是让这老头去死,让那饲料厂老板发财!你走你的流程去!”
上了车,皮卡发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李头孤零零站在那污浊的光里,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桩子。
小刘还在嘟囔:“这算徇私枉法吧?”
我没理他。我想起局里会议室里那帮人,拿着红头文件,喝着浓茶,大谈特谈“生物安全”“产业升级”“十万罚款的震慑力”。他们看不见老李头,看不见这十头猪,他们眼里只有那千亿级的饲料市场和那帮等着上市的处理公司。
罚十万容易,可这十万的窟窿,谁来补?这桶泔水的去处,谁来管?
我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弹出窗外。窗外,夜色依旧浑浊。这哪里是管猪,这分明是借着猪的名义,把底下人的饭碗砸了,再告诉他们:去吃那昂贵的饲料吧,哪怕那饲料里,掺着比泔水更脏的东西。
“掉头。”我对司机说,“回局里。今晚这事儿,谁也别提。”
车子驶离了那片黑暗。我知道,明天,我还会来。但我更知道,在这十万罚款的威压下,在这资本与文件的合谋里,老李头和那十几头猪,迟早得完蛋。
而我,不过是个拿着钥匙,看着他们锁死自己的狱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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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哥的账本:那桶泔水的身价
我姓金,金丝的金,也是今天金子的金。名片上印着“区域经理”,说白了,就是卖饲料的。这一片三四个县的猪场,谁家槽里没吃过我供的料,我都能背出来。
今晚这顿酒,喝得值。刚签下老赵那个千头猪场,一年光预混料就是七位数。酒过三巡,老赵凑过来,压着嗓子,酒气喷我一脸:“金经理,不,金哥,你给透个底。上头真就咬死了,那泔水一点油水都榨不得了?”
我笑了,给他满上。老赵这人,以前是收泔水的大户,一车泔水拉回去,猪吃得那叫一个欢实,成本几乎为零。现在呢?他得按我的价,一吨一吨地拉我这“全价料”。
“赵总,您这眼界,得放高一点。”我抿了口酒,“泔水那东西,那是上个世纪的玩法。现在讲究什么?生物安全,食品安全。猪吃了泔水,得了非瘟,那是全窝端。您这一千头猪,那是您身家性命,能跟那桶馊汤赌吗?”
老赵咂咂嘴:“话是这么说……可那成本,差得太离谱了。一桶泔水五十,一吨饲料四千。我这猪还没长成,钱先花出去了。”
“所以才叫‘产业升级’嘛。”我放下杯子,敲了敲桌子,“您以为那‘无害化处理’是白处理的?那设备,那运费,那高温杀菌的电费,谁出?国家出?别逗了。最后还不都摊在‘资源化利用’的产品里?那玩意儿,就是我卖给您的‘发酵泔水粉’,一吨比普通饲料还贵五百。”
老赵眼珠子转了转:“那不就是把泔水煮干了磨成粉,换个名头卖给我?”
“啧,外行话。”我竖起一根手指,“这叫‘阻断病毒传播途径’。以前那桶泔水,是‘生’的,是‘毒’的;现在经过我手,那是‘熟’的,是‘安全’的。这中间的附加值,就是我的利润,也是您的保费。再说了,那帮收运的,现在拿了特许经营权,以前倒贴钱求饭店给泔水,现在倒过来收饭店的处置费。这中间的油水,比饲料还厚。咱们啊,都是这条链子上的。”
我想起上个月去局里开会。台上一帮专家,PPT做得花里胡哨,讲什么“切断ASF病毒传播链”“构建现代化养殖体系”。台下坐着的,一半是饲料厂的,一半是固废处理的。那十万罚款,就是给咱们这帮人铺路的。
以前,散户用泔水,那是零成本,这叫“体外循环”,谁也收不到税,谁也拿不到回扣。现在呢?泔水必须先拉到处理厂,处理厂收饭店钱,处理完卖给饲料厂,饲料厂再卖给药肥猪场。这中间,过一道手,剥一层皮。那十万罚款,就是悬在那些还想“体外循环”的散户头顶的剑。剑落下来,他们死了,咱们的市场就干净了。
“赵总,您得这么想,”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以前那猪,吃的是剩饭,卖的是‘土猪肉’,价格上不去,还没准儿吃出个寄生虫,砸了招牌。现在吃我的料,那是‘科学配比’,‘全程可追溯’。将来这猪宰了,进了超市,那就是‘放心肉’,价格能差出两三成。那桶泔水省下的钱,将来得从肉价里加倍吐出来。这叫……转移支付。”
老赵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老张头那边,城管真罚他十万?”
“罚!”我斩钉截铁,“必须罚。不罚几个典型,这政策怎么落地?不落地,那处理厂吃不饱,咱们的‘发酵粉’就没原料。老张头那十万,不是罚给他的,是罚给所有还想偷喂泔水的人的。这叫……杀鸡儆猴,哦不,杀猪儆猪。”
酒席散了,我打着饱嗝出来。夜风吹着,很舒服。我看着远处城乡接合部那一片黑黢黢的猪场,仿佛看见了无数座金矿。那桶曾经一文不值的泔水,如今经过我的手,变成了金灿灿的饲料。那十万罚款,不过是这炼金术里的一点火星,烧掉的是旧时代的穷酸,照亮的是新时代的财路。
至于那老李头,听说他那十几头猪,因为吃了没煮透的泔水,正发烧呢。也好,早点处理掉,腾出市场空间。
我钻进我的宝马,发动引擎。这世道,从来不是猪比人娇贵,而是有些人的饭碗,必须砸掉,才能换来另一些人的满盆金钵。

哼,无害化处理?呵,最该“无害化处理”的,怕是那些还想守着泔水过日子的旧脑筋吧。
***
阿强的账本:那桶馊汤,如今成了香饽饽
我姓强,这一片的人都叫我强哥。不开厂,不经商,就守着这三百平米的“川湘汇”,炒了十年回锅肉。以前这饭点一过,我最愁的不是翻台率,是后厨那三桶泔水。
那时候,我是求着人拉走。
老李头的三轮车天黑才来,不仅不给我钱,还得管他一顿素面,临走还得塞包烟。要是哪天他头疼脑热没来,我那泔水就得在桶里多待一夜,馊得满街臭。城管来查,说我不按规定处置餐厨垃圾,一张条子贴门上,罚得比一天的利润还高。那时候我就想,这泔水,简直是我这小饭馆的“牛皮癣”,谁爱要谁拿走,倒贴都行。
可这两年,风水轮流转。
先是听说老李头因为喂猪被罚了十万,差点没想不开。紧接着,来了穿制服的,说以后泔水不能随便拉,得签合同,交给“正规公司”。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完了,不仅没人拉,还得收我处置费吧?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
来的不是收钱的,是送钱的。那“绿源环保”的小伙子,西装革履,一口一个“强总”,说他们公司拿了特许经营权,专门负责这片儿的餐厨垃圾回收。不仅不收我钱,每个月还按桶给我结算!一桶三十,三桶九十,一个月下来,光泔水就能换回两千七百块。
我愣了足有半分钟。这世道,剩饭剩菜也能卖钱了?
小伙子笑得真诚:“强总,这叫‘资源化利用’。以前那是浪费,现在这是宝贝。我们拉回去,经过高科技处理,能提炼生物柴油,能做有机肥,还能做成高蛋白饲料呢。”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了一点:这桶以前求着人拖走的馊汤,现在成了能换钱的“资源”。
我签了字,盖了章,成了“规范处置示范单位”。城管再来,不罚我了,还给我发“文明商户”的小红旗。那面旗子就挂在收银台旁边,红得刺眼。
可我这心里,有时候也犯嘀咕。
以前老李头拉走的泔水,虽然脏点,但猪吃了,肉还是肉。现在这“绿源环保”拉走的,真就都成了宝贝?我有个伙计在隔壁县,说那处理厂夜里偷摸排黑水,把河沟都染了。还有人说,那提炼出来的“高蛋白饲料”,其实就是泔水烘干磨成的粉,换个洋气名字,转手就卖给了饲料厂,饲料厂再高价卖给养猪场。
这么一算,我这剩饭剩菜,绕了一大圈,不仅没消失,反而身价翻了几十倍。我卖泔水赚了三十,养猪场买饲料多花了四千,最后这成本,还得算在吃肉的老百姓头上。
最可笑的是,前两天那饲料厂的金经理来吃饭,点名要了回锅肉。我随口说:“金总,这肉香吧?说不定就是吃着你家饲料长大的猪。”他哈哈大笑,说:“强哥,这就叫循环经济,可持续发展。”
我陪着笑,心里却在骂娘。
什么循环经济,这不就是拿我的馊汤,经过几道手,再从我这食客的口袋里把钱掏回去吗?只不过,以前这钱是老李头省下的饲料费,现在这钱进了“绿源环保”的账户,进了饲料厂的金库,进了罚款的国库。
只有我那老伙计老李头,赔了猪,罚了款,蹲在墙角抽闷烟。
我有时候看着那三桶被“规范回收”的泔水,觉得它们特像我。以前是没人要的垃圾,现在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只是这价格,不是我定的,是上面那帮人定的。他们把垃圾变成了黄金,把黄金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告诉我:强哥,你也是产业链上重要的一环,你有功了。
有功个屁。
我只是那桶泔水上的一个过客,看着它被倒出来,看着它被拉走,看着它变成别人账本上的一串数字。而我手里这三十块钱一桶的“卖水钱”,还不够我买那瓶用来洗油腻抹布的高级洗涤剂。
这世道,猪吃泔水犯法,人卖泔水发财。
我端起酒杯,敬那空空如也的泔水桶,也敬这满大街的“文明商户”红旗。
干!
***
后记
这《泔水乾坤》既成,搁笔良久,竟觉喉头腥甜,似有物哽住。不是为猪,也不是为那挨了罚的老李头,倒是为那两个字——“无害”。
如今这世道,什么都讲究“无害化处理”。泔水要无害,那是怕猪瘟;言论要无害,那是怕乱心;连那历史,也要筛得一干二净,成了“无害的历史”。仿佛只要贴上了这“无害”的签条,便万事大吉,天下太平。
然而我总疑心,这“无害”二字,本身就是一剂剧毒。
你看那泔水,本是人间烟火的余烬,是农人过日子的巧劲。它虽脏,却养活了猪,也间接养活了人。它那点“害”,是看得见的馊,闻得到的臭。可如今,经了一番“高温处理”,一番“发酵提纯”,它摇身一变,成了光鲜亮丽的“饲料添加剂”,身价倍增,包装精美,再也没人嫌它脏了。可这“无害”的背后,是谁掏了腰包?是那买肉的百姓。又是谁填饱了肚皮?是那收运的老板和卖料的金哥。这哪里是“处理”了害,分明是把底层的那点“微害”,转化成了顶层的“巨利”。
这便是我所谓的“社会性无害化处理”。
我们的社会,正如这桶泔水。那些散养户、小商贩、甚至老李头那样的老实人,他们或许粗鄙,或许不合“规范”,或许还守着那点落后的“旧习”。他们就像那桶未经处理的生泔水,带着一股子泥土气和烟火气,让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画蓝图的人,觉得“不卫生”“不现代”“有碍观瞻”。
于是,便有了“无害化处理”。一道禁令,十万罚款,把那“生”的、有活力的、虽然粗糙但能自循环的旧生态,强行“灭活”了。然后,再塞给他们一套“标准化”的、昂贵的、必须依赖大资本和大体系的“新生活”。旧有的韧性被铲除了,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脆弱;原本的自主被剥夺了,换回来的是昂贵的“被服务”。
最可怕的是,这过程被冠以“进步”与“文明”的美名。仿佛老李头那十几头猪死了,是猪的进化;老张那执法者的良心泯灭了,是法治的健全;强哥那点卖水钱进了别人的口袋,是产业的升级。
这乾坤,经过这番“无害化处理”,表面上光鲜亮丽,纤尘不染,再也闻不到一丝馊味。可这乾坤里的人,却渐渐失了那点粗粝的、顽强的、属于“人”的气息,变得像那流水线上的猪,只知吃料,不知所以。
呜呼!泔水之害,止于猪;而“无害”之害,及于人。
我宁愿这乾坤里,多些许未经处理的“生泔水”的气味,也好过这满纸的、虚伪的、令人窒息的“无害”。
一九二六年,先生说救救孩子;二零二六年,我只想问问:谁来救救这被“无害化”了的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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