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2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2
作者潘斌

第二十二回 调价两轮单薄利 奔忙终日剩空兜
三月底,林生跑单的App更新了计价规则。
他是中午跑单时觉出不对劲的。连着送了四单——仙鹤街到铁心桥一单,铁心桥绕回集庆门一单,剩下两单短途在附近兜——跑完一看,四单到手三十七块八。上个月差不多的路线差不多的里程,能拿四十五六。他以为看错了,把车支在路边,翻出今日收入明细,一单一单对。每单配送费都砍掉了几毛,远单砍了一块多。四单加在一起,少挣了七八块。
他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电动车没熄火,后视镜里一张脸被头盔带子勒出条红印。旁边换电站有个骑手也在低头翻手机,忽然骂了句脏话,把手机往支架上狠拍了一下,骑走了。
傍晚,App弹了条通知。林生等红灯时点开看,说得很绕——“优化配送费计算模型”“引入距离与时段加权系数”“提升运力匹配效率”。他看了两遍才捋明白:基础配送费降了,权重往远距离和夜班倾斜。换个说法,短途单不值钱了。夜班补贴涨了三毛,但白天跑一公里从一块二调到九毛。
他把通知划掉。屏幕上跳出今日跑单数据:在线8.4小时,完成37单,收入184块。上个月这个时长,能跑到两百二三。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绿灯亮了,拧油门走了。
接下来一个礼拜,他天天算账。以前一天跑四十到四十五单,一单均价五块五到六块,一天下来两百三四。现在一单均价四块八,跑五十单才能到两百四——但五十单根本跑不到,平峰期单子少,想跑也没单。实际上一天也就四十五单上下,挣个两百出头,刨掉换电十五块,到手一百八十五。
换电也涨了。月卡从一百二提到一百五,单次从三块涨到三块五。他一天至少换两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偶尔加夜班还得再换一次。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
那个黑色人造革小本子上又多了一行字:
“换电:15/天,450/月。”
“吃饭”那栏还是划掉的。
四月初,他在彩霞街取餐碰见江驰。江驰开的白色网约车,车门上贴着平台标志,引擎盖上有块漆蹭掉了,露底下的铁皮,生了点锈。两人点了下头。江驰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手里夹根烟。
“你那边也调了?”林生问。
江驰点头。“上个月开始的。”他把烟灰弹到车外,“以前一公里一块五,现在一块二。起步价八块降到七块。”
“一天能跑多少?”
“跑十二三个钟头,流水两百出头。刨掉油钱、平台抽成、车租,落一百五六。”江驰说这话时没看林生,盯着方向盘上磨得发亮的那块皮子。“去年跑十个小时能落两百多。现在多跑两三个钟头,反倒少挣四五十。”
后面有车按喇叭。江驰挂挡,说了句“回头聊”,车开走了。
林生站在原处,看那辆白车拐过来凤街口,混进车流不见了。
四月中,一天傍晚起了风,天阴得沉。林生跑完末单,电量只剩一格。去换电站换电池,棚子底下排了三个骑手。他等着时点开App里的骑手论坛,最新一条帖子写着:“兄弟们别跑了,越跑越亏。今天12小时流水182,换电18,吃饭15,到手149。还不如去工地扛水泥。”底下跟帖十几条,都在骂。
换完电池他没急着走,把车支在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翻手机。论坛里有人整理了各平台调价前后的对比表格,林生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蹲了十来分钟,站起来时腿麻了,扶着车把缓了半天。
江驰来电话时,林生正准备收工。江驰说他今晚不跑了,跑也跑不出几块钱,约林生去江边坐坐。
两人在江边碰头时天已经黑透了。江驰把车停在堤坝下面,从后备箱拿了两瓶啤酒——超市打折的,绿瓶子,标签写着“特惠装”。林生把电动车支在旁边,两人并排坐在水泥台阶上。江对面是新区的灯火,一大片暖黄的光铺在江面上,被水波扯得一晃一晃的。
江驰拿牙咬开瓶盖,递一瓶给林生。林生接过去,没喝,搁在膝盖上。江驰灌了一口,啤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拿手背擦了。
“我跑了五年车。”他说。声音被江风刮散了一半。一艘货船从江心驶过,汽笛闷闷响了一声,他等声音过了才往下说:“从补贴大战那会儿跑起的。那会儿一天轻松跑四百,平台还倒贴钱。后来补贴慢慢没了,但也能跑三百多。去年降到两百多。今年……”
他没说完。又灌了一口。
林生点了根烟。火柴的光在江风里晃了一下灭了,他用手拢住火重新点上。
“我上个月跑了二十八天。”江驰把酒瓶搁在台阶上,拿手指在水泥地上划拉数字,“每天早七点出车晚九点收,刨掉吃饭撒尿,一天跑十二三个钟头。月底一拢,到手四千九。”
他把那个“4900”圈起来,往旁边又写了一串——“车租1800,油费1200,保养300,违章200”——写一项划一道,最后剩“1400”。
“一千四。”他拿食指点了点地,“一个月剩一千四。儿子这学期学杂费八百,奶粉尿不湿四百,还剩两百。”
林生低头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水泥地糙,划出来的笔画断断续续,风一吹,灰尘扬起来,数字就模糊了。
“她天天跟我吵。”江驰说,“说我挣不回钱,说别人家男人跑车一个月拿七八千,问我钱去哪了。”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瓶口碰在牙齿上轻轻响了一声。“我没法跟她说。说了她也不信。”
林生那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说:“我妈那边——药费又涨了。”
江驰偏头看他。
“每月多两百。”林生说,“透析。自费药部分调价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江风一阵一阵的,吹得人眼睛干。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从南岸拉到北岸。桥墩下货船鸣了声汽笛,船尾灯一闪一闪,慢慢往东去了。
江驰忽然开口:“你说咱们到底图什么。”
林生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根烟,在烟盒上磕了磕,没点。
“平台那帮人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钱就抠走了。你跑死他也看不见。”江驰声音不大,被江风一搅和,像在自言自语,“我今天拉趟客人,南京南站到浦口,二十多公里。平台收乘客九十多块,到我手里——三十七。”他顿了一下,“三十七。”
林生把第二根烟点上了。火柴擦在砂纸上,嘶的一声,在夜里特别响。
“跑死也不够。”他说。
江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干,空瓶子搁在台阶上。江风吹得瓶子晃了晃,他伸手扶住,又放开。
两人望着长江,好长一阵没说话。
江面上有艘拖轮,拖着三条驳船,吃水很深,装满了沙子,堆得高高的。拖轮烟囱冒黑烟,被风扯散了。林生看那条船队慢慢移,从桥墩这边走到桥墩那边,用了好几分钟。
“我昨天送一单。”林生说,“铁心桥那边,六楼。鱼香肉丝盖饭。”他弹了弹烟灰,“平台给顾客送了张五块优惠券,我这一单配送费被扣了八毛。”
江驰苦笑。
“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不会算账?”江驰说,“觉得我们这些跑车的跑外卖的,脑子不够使,看不懂那些算式?”
“看得懂。”林生说,“看得懂又能怎样。”
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我刚跑车那会儿,”江驰说,“一个老师傅跟我说,这行就是青春饭,趁年轻多跑几年攒点钱。我当时还想,我不怕吃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还不行?现在才明白,不是你吃不吃苦的问题。你一天跑十二个钟头,平台就把单价往下调两毛。你再跑十四,他再调两毛。跑到最后你跑死也就那么多。”
他弯腰从脚边拣了颗石子,抛进江里。石子划了道弧,落进水里,一点声响都被江水盖住了。
“跟驴拉磨一个样。”他说,“磨上挂根胡萝卜,驴往前一步,胡萝卜也往前挪一步。驴以为再走一步就够着了,走一辈子也够不着。”
江风灌进来,人浑身发冷。林生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看了眼手机——十点二十。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明天还跑。”
江驰也站起来,拎起空酒瓶。“跑。”
两人各自上了车。林生拧油门,电动车往前一蹿,车灯在黑地里打出一道白花花的光。江驰发动引擎,车子嗡了一声,尾灯红红地亮着。
两辆车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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