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猫专家

猫国水吧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进门右边，放几台桌椅，左前方一个曲尺形的大吧枱，吧枱外是一排高脚凳。吧台里靠墙一边放一排餐柜，柜里面摆着许多酒水，可以随时调各类的酒和饮料。

做工的猫，傍晚放了工，每每花几块钱，买一杯雪冰，在吧台外坐着，慢慢的品尝着聊天——这是四年前的事，现在这里已经倒闭了。倘肯多花几元，便可买一碟炒花生，或者炸署条做零食，如果出到十几元，那就能买一碟烤鸡翅之类的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些打工猫，大抵没什么钱。只有那些老板和高级管理猫才，才踱进店面二楼的包间里，要酒要菜，叫上猫妞，慢慢陪着喝。

我从四年前起，就在边境的白猫水吧打工，老板说，样子太憨，怕侍候不了贵客们，就在吧枱做点事罢。吧枱旁的打工猫，虽然容易说话，但啰啰嗦嗦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盯着整个制作过程，看过杯子里的冰块有多少，又看着汽水和雪糕放进杯子里，然后才放心：在这严密监督之下，想多放几块冰也很难。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配餐这一种无聊的职务。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吧枱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叫人活泼不得。只有猫专家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猫专家是坐在吧枱旁喝饮品而打扮最讲究的唯一的猫。他身材硕大，毛色亮丽，雪白的毛间夹杂着些黑色的条纹。一副整整洁洁的花白胡子。穿的虽然不是贵料，可是又干净又笔挺。像刚从商店橱窗的模特身上脱下来的新衣一样。他对猫说话，总是满嘴“实验”“双盲”等，教猫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猫(我们猫族没有别的姓，都姓猫。)说话也是云山雾罩的叫猫们难以明白，很像专家，众猫便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猫专家”。

猫专家一到店，所有的猫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猫专家，你又出名啦!”他不回答，对吧台里说：“来一杯可乐雪冰和珍珠奶茶，要非冰，另加一碟薯条。” 便拿出一叠叠好的零钱，慢慢的数起来。

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你一定是又出洋相了!”

猫专家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上星期龙猫小区发生猫瘟，上级要求禁止聚集，你通知居民到楼下聚集做检测。”

猫专家便涨红了脸，两耳竖起争辩道：“集中不能算聚集……集中!……防疫的事情，能算聚集么?”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排查、筛选”，什么“消杀、戕疟”之类，引得众猫都哄笑起来：店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猫专家原来是学医的，但终于没有学完，又不刻苦，水平愈来愈低，弄得找不到工作。幸而嘴皮子了得，加上亲戚是院长，便在医院谋得一职。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夸夸其谈，更兼不肯钻研。做了两个月，病人没看好几个，院长只好安排他到杂务处处理杂务。

猫专家喝了半杯奶茶，涨红的脸渐渐复了原，旁猫便又问道：“猫专家，你当真会医么?”

猫专家看着问他的猫，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

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么连个副主任也混不上呢?”

猫专家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阴霾，嘴里说着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些“血管脏器” 之类，都听不懂了。在这时候，众猫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会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猫专家，也每每这样问他，引猫发笑。猫专家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聊天，便只好向店员说话。

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知道猫喵吗?”

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知道猫喵，……我便考你一考。瘟喵打几帧?”

我想，不学无术的人也配考我?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

猫专家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吧?……我告诉你，记着!对你有好处。”

我暗想自猫瘟发生后，众猫都要打喵，这瘟喵的事早已猫尽皆知。便觉得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回答他道：

“谁要你告诉，不就是每猫一帧吗?”

猫专家显出极高兴的样子，伸出爪子在桌上敲了几下，摆了摆爪子说：“错了，错了。瘟喵至少打3帧。”

我轻蔑的笑了笑，努着嘴走开了。猫专家摇了摇头，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店里喝冷饮的孩子听见笑声，也来趁热闹，围住了猫专家。他便给他们吃薯条，一人一条。孩子吃完后，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

猫专家便着了慌，伸出爪子将碟子罩住，说：“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

又移开爪子，看一看碟，摇了摇头说：“不多不多!确实不多了。”

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回自己的坐位。

猫专家是这样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猫众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夏至后的两三天，天气炎热，街道上难觅猫踪。自然，店里面也没有主顾。老板正在慢慢算帐。我百无聊赖，随手拿起摇控，打开了电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是猫专家。

我赶忙对老板说：“看!猫专家出镜啦。”

老板马上抬起头来看。电视正在直播猫国瘟控中心关于严防猫瘟的发布会，猫先生正坐在主席台上讲话，台上立着一牌子，上面写着“专家组组长”。

只听猫专家说：“为了严防猫瘟，本国要加大投入，搞活猫喵经济，实现猫喵产业化。同时，必须尽快开展第二帧，第三帧的接入，之后还要研究加强帧，加强I型，加强2型，加强3型……以应对猫瘟的变异。”

我忽然想起猫专家之前的话——猫喵至少有三帧。莫非他早已计划好了，还是收到什么内幕?

老板羡慕地说：“瞧!多威风呀。想不到猫专家真的成了专家了，而且还是专家组组长。”我心里也想：“是啊!没见一个月，竟不料这家伙居然发了……”

大暑之后，天气更热了，路面像火炉一样。正午以后，别说猫了，就连汽车的影子也难得一见。一天下午，我正在吧台前犯困，忽然间听得“吱嗄”的一声急刹车声，一台“飞驰”(飞驰是猫国豪车的牌子)跑车停在店门前，车上下来一猫，一看竟然是猫专家。猫专家还是像之前一样，打扮得讲究。只是这次的讲究，比以往多了一份豪华和显贵。衣服自然是最高档的料子，而且颈上挂了金链，左手戴着钻石手表，金链和手表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反光。

猫专家从车里挽出一个鼓鼓的AV包(AⅤ包是猫国贵族用来放钱的高档奢侈品)，关上车门，昂首挺胸，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踱进店里，喊道：“给我调一杯最贵最好的酒。”

老板赶忙喵了喵调酒师，示意他赶紧调酒。并飞快地从吧台出来，迎向猫专家，堆起满脸笑容的拱了拱手说：“专家大人，好久不见您了，……听说您高升啦?”

“当然，猫只要有真才实料，是不会被埋没的……”

猫专家说着走到吧枱前，把AⅤ包往上一放，伸出戴着钻石表的爪在吧台上摆弄起来……

不一会，酒调好了，我把酒端给猫专家。猫专家拈起酒杯，放到嘴边闻了闻，然后轻尝了半口，品了品说：“这酒不行，比我在京都“猫王酒吧”喝的差太远了……”

老板连忙陪笑说：“我们这种边境小店哪能跟那比呀，人家可是猫国最高级的酒吧啊!”

“也是，算了算了!凑合着喝吧。”

“这是整天在电视上卖广告的那个‘劳斯’表吗?”我怯怯地问了一句。

“是的，也不贵，才20万……”猫先生见我看着那表时的那个馋样，便把表脱下来拿在爪上摇了摇。然后递给我说：“拿去看吧，让你见识见识。”

“您这次回来是休假吗?”老板问。

“哪里，我正忙着呢，哪有假期!我是回来搬家的……”

“搬到猫都?”

“当然啦，不然你认为去哪?”猫专家边说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不够了，我得回去……”猫专家顺手打开了那个装满大钞的AⅤ包，随手抽了一叠钞票放在吧枱上，挽起包就往外走。

“您的表……”老板忙追出去。

“先放你这，下次来拿。”猫专家放下车窗对老板摆了摆手，然后一呼油门，跑车很快就消失在空旷马路上。

自此以后，在电视上经常看到猫专家。他现在早已成了网红专家，到处去发表讲演。只是没有回到边境来。到了年末，老板取出那块手表来说：“猫专家还有块手表在这，怎么不来拿?他现在得势了，将来莫要讹我们赖了他的表。”

“哪能呢!人家现在是网红，忙都忙不过来，怕是忘了吧。”我安慰老板说。

到了第二年的端午，老板又拿出手表来说：“猫专家还有块手表放这，怎么还不来拿?”

又过了一年的中秋，老板仍旧拿出那块手表说：“猫专家的手表到现在也不来拿……”

又过了一年，直到这个水吧因为瘟症而倒闭(猫瘟持续了四年，猫国民众大幅减少，经济一蹶不振，许多店铺都倒闭了)。我始终没有再见到猫专家。据电视上讲，猫专家现在已经去了狼国的动物卫生组织任干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