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趣谈之潘金莲新传:恶妇一纸诬告状,善夫含冤死牢中。世人只骂潘金莲,谁究官府判不公。

话说大宋徽宗政和年间,清河县紫石街住着一户人家,家主姓武名植,排行第一,街坊都唤他武大郎。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生得粗陋狰狞,清河县人背地里给他起了一个诨名,叫“三寸丁谷树皮”。他为人懦弱本分,每日挑一副担子沿街叫卖炊饼,早出晚归,从不与人争执。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嫡亲兄弟武松,因在家乡吃醉了酒与人相争,一拳打翻了那人,以为打死了,逃到外地避祸,兄弟二人已有两年不曾见面。
武大郎的浑家姓潘,小字金莲,原是清河县张大户家的使女。这潘金莲生得颇有几分姿色,面如桃花,腰似杨柳,一双小脚裹得周正。张大户觑她美貌,趁主母不在时与她有了首尾。主母察觉后,怀恨在心,将潘金莲百般拷打,倒赔了些妆奁,把她白白嫁与武大郎为妻,存心要羞辱她。潘金莲自嫁了武大郎,每日对着这个三寸丁,心中怨气冲天,常在后门口唱些淫词艳曲,招惹得一班浮浪子弟在门前转悠。武大郎在清河县住不安稳,便搬到阳谷县,赁了紫石街一所楼房住下,依旧卖炊饼度日。
也是合当有事。那一日潘金莲在楼上前窗叉帘子,失手将叉竿滑落,不偏不倚正打在一个人头巾上。那人正要发作,抬起头来,却见一个妖娆妇人立在窗前,满脸堆笑,叉手道万福。那人立时转怒为喜,一双眼睛只在潘金莲身上睃来睃去。此人便是阳谷县有名的财主,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家中开着生药铺,又放官吏债,在县里颇有些势力。西门庆惯会拈花惹草,勾搭妇女,见了潘金莲这般人物,骨头先酥了半边。
西门庆寻到隔壁茶坊王婆,使银两央她做媒。王婆是个老奸巨猾的虔婆,专一靠说风情、做马泊六过活。她定下挨光计,一步步将潘金莲引入彀中。不出三日,潘金莲便与西门庆在王婆茶坊里成了好事,此后日日来此厮混,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紫石街的街坊渐渐都知道了这桩丑事,只瞒着武大郎一人。偏生有个卖梨的郓哥,因向西门庆讨赏钱不得,又被王婆打了一顿,一气之下将此事告诉了武大郎。武大郎怒气冲冲去王婆茶坊捉奸,却被西门庆飞起一脚,正踢中心窝,当场扑倒在地,口吐鲜血。西门庆与潘金莲扬长而去,王婆在一旁拍手冷笑。武大郎被街坊抬回家中,卧床不起,汤水不进,每日只靠邻里偶尔送碗粥来吊着性命。
潘金莲回到家中,见武大郎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心中又怕又恨。怕的是武大郎有个兄弟武松,在阳谷县做都头,拳脚了得,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过猛虎,全县闻名。若武松回来得知此事,以他的性子,岂肯善罢甘休。恨的是这武大郎不死不活地躺着,碍着她与西门庆快活。
这一日,潘金莲与西门庆在王婆楼上吃酒,吃到半酣,两个都有些倦了,便歪在榻上歇息。潘金莲合上眼,朦朦胧胧之间,忽然做起一个梦来。

那梦里,她看见武松从东京回来,查问兄长死因,寻到了何九叔,又寻到了郓哥,一步步查将上来。她看见武松在狮子楼杀了西门庆,又看见武松回到家里,将她一把揪住,剥了衣裳,一刀剜进胸口,把五脏六腑都挖了出来,又割下她的头,连同西门庆的头,一并摆在武大郎的灵前。那刀锋剜进肉里的感觉,竟像是真的一般,冰凉的刃尖从胸骨间穿进去,然后往下一划,五脏六腑便哗啦一下涌了出来。潘金莲在梦里大叫一声,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湿。
她一把抓住西门庆的胳膊,颤声说道:“我方才做了一个梦,好生怕人。”
西门庆也正从梦中醒来,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他抹了一把脸,说道:“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那武松回来,将我一刀杀了,人头割下来,摆在武大郎灵前。那刀砍在颈上的滋味,到此刻还觉得凉飕飕的。”
两人将各自的梦说了一遍,竟是一模一样。潘金莲越想越怕,说道:“这梦做得蹊跷,莫不是老天爷来托梦示警?他兄弟武松是打虎的好汉,若回来得知了咱们的事,你我性命休矣。”
西门庆听了,心里也发毛。他虽是阳谷县里一个破落户财主,平日里使枪弄棒,也结识几个闲汉,但武松是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猛虎的人物,清河县里谁不晓得他的名头。西门庆自忖不是对手,便说道:“此事须得寻王干娘商议,她老人家见多识广,必有计较。”
两人下了楼,来到王婆房里,将梦中之事细细说了一遍。王婆听了,沉吟半晌,忽然拍手笑道:“老身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两个梦。你们且宽心,老身有一计,不单保你们无事,还能叫那武大郎死无葬身之地,叫他兄弟武松也翻不了身。”

潘金莲忙问:“干娘有何妙计?”
王婆不慌不忙,呷了一口茶,说道:“娘子可知如今官府有一桩新例?当今天子仁德,体恤妇人,各州县衙门都立了规矩:但凡妇人告丈夫婚内强逼行房、殴辱虐待者,官府不问虚实,先准其状,判离析产,再将丈夫收监问罪。这条规矩本是防那些恶夫悍汉的,如今正好为娘子所用。”
潘金莲道:“只是那武大郎并不曾强逼行房,也不曾殴辱虐待,这状如何告得?”
王婆笑道:“娘子好不省事。那官府审案,一凭口供,二凭人证,三凭物证。口供在你嘴里,人证有老身与西门大官人,物证嘛——”王婆眼珠一转,“老身自有办法。你只管去县衙击鼓鸣冤,哭得凄切些,说得真切些,那知县相公自然信你。况且如今世风,但凡妇人告丈夫,官府无不偏听偏信。你道是为何?一来官儿们怕担待个‘不恤妇孺’的恶名,二来这婚内强逼、殴辱的案子,最易激起公愤,官儿们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博个青天名声。娘子只管去告,包在老身身上。”
潘金莲听了,心中大喜,又问:“那状纸上写些甚么?”
王婆道:“这个容易。老身识得几个字,替你写来。”当下取过纸笔,写道:
“具状人潘氏金莲,年二十二岁,系阳谷县紫石街住民。为恶夫武植婚内强逼行房、殴辱虐待、逼做苦役事,泣血上告。窃氏嫁与武植为妻,初时指望夫妻和睦,谁知武植人面兽心,自婚配以来,每夜强逼行房,氏若有不从,便拳脚相加,致使氏身上青紫累累,苦不堪言。白日里又逼氏劈柴挑水、磨面蒸饼、浆洗衣衫,不得片刻休息,稍不如意,便加鞭笞。氏隐忍至今,实不堪命,恐日后性命不保,只得冒死上告。伏乞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准氏与武植离异,并将武植依律问罪,以正纲常,以安妇孺。衔冤上告。”
潘金莲听王婆念罢,拍手道:“干娘写得真好,只是这‘青紫累累’从何而来?”
王婆笑道:“这个容易。”当下用指甲在潘金莲手臂上狠狠掐了几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潘金莲疼得直叫,王婆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娘子忍得一时之疼,换得一生快活,值得。”
西门庆在一旁道:“干娘果然好计。只是那武大郎如今卧病在床,若官府来拿人,见他病重,或不肯收监。”
王婆道:“大官人放心。老身听说那牢狱之中,十个进去九个死。武大郎本就病重,再往牢里一关,不消半月,包管他见阎王。那时节,娘子得了家产,又离了婚,与大官人明公正道地做夫妻,谁敢说半个不字?”
三人计议已定,各自散去。
当夜潘金莲回到家中,武大郎躺在里间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嘴里不时发出呻吟。潘金莲在灯下坐着,看着自己手臂上被王婆掐出的青紫伤痕,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吹了灯,躺到外间的榻上,合上眼,那梦又来了。
这回梦里没有武松。梦里只有武大郎,穿着那身破旧的布衫,挑着炊饼担子,站在紫石街的巷口,远远地望着她。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那么望着,像平日里等她开门时一样。潘金莲在梦里想喊他,嘴却张不开。武大郎望了她一会儿,转过身,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走到巷子尽头的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潘金莲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坐起身,心里突突地跳。她走到里间门口,朝里看了一眼,武大郎还在床上躺着,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她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然后转身去灶间烧水洗脸,准备去县衙。
这阳谷县知县姓李,双名文忠,两榜进士出身,到任不过半年。此人做官有个毛病,最喜审妇人告状的案子,每逢有妇人喊冤,他必亲自升堂,问得详详细细,有时还要当堂落泪,自诩“爱民如子,体恤妇孺”。县里人都知道李知县这个脾性,背后叫他李青天,他也欣然受之。
潘金莲来到县衙门前,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槌,朝那鸣冤鼓上咚咚咚连敲三下。李知县听得击鼓,即刻升堂。三班衙役排班站立,喊过堂威。李知县朝堂下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妇人跪在阶前,生得颇有姿色,却面容憔悴,双目红肿,像是哭了许久。李知县心中先生了三分怜惜,温言问道:“那妇人,你有何冤枉,从实说来,本县替你做主。”
潘金莲未语先哭,抽抽噎噎,半天说不出话。李知县也不催她,只叫衙役端碗茶来与她润喉。潘金莲哭了一阵,方才哽咽着将王婆教的那番话说了出来,又挽起衣袖,露出臂上青紫伤痕,说道:“大老爷请看,这便是昨夜他不遂意时打的。小妇人实在不堪忍受,求大老爷做主,准小妇人离婚,并将那恶夫收监问罪。”
李知县见那伤痕,勃然大怒,拍案道:“竟有如此恶夫!阳谷县乃礼义之邦,岂容此等禽兽横行!来人,速将武植拿来审问!”
两个衙役领命,如狼似虎地去了。不多时,将武大郎从床上拖起,一路拖到县衙。武大郎本就病重,又被西门庆踢伤,一路拖拽,只剩半条命,跪在堂下,浑身发抖,面如金纸。
李知县将惊堂木一拍,喝道:“武植,你妻子告你婚内强逼行房、殴辱虐待、逼做苦役,件件是实,你从实招来!”
武大郎伏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道:“大老爷明鉴,小人每日挑担卖炊饼,早出晚归,哪有气力行房?更不曾殴打妻子。那炊饼都是小人自己蒸的,柴是自己劈的,水是自己挑的,并不曾让妻子劳作。求大老爷详查。”
潘金莲在一旁哭道:“大老爷,他当着大老爷的面尚且抵赖,可见平日何等凶恶。小妇人嫁他三年,日日以泪洗面,街坊邻居谁人不知?大老爷若不信,可传街坊来问。”
李知县便传街坊。那王婆早与西门庆串通好了,又使银两买通了几个街坊。当下传了王婆并两个邻居上堂。王婆跪下道:“大老爷在上,老身是武大郎隔壁邻居,日常所见,那武大郎确实时常打骂妻子,潘娘子常常啼哭,老身也曾劝过几回,只是劝不住。”那两个邻居也随声附和,说得有鼻子有眼。
武大郎急道:“大老爷,他们都是一伙的!这王婆便是替西门庆与潘氏牵线之人,他们合起伙来诬陷小人!”
李知县哪里肯信,喝道:“你妻子身上有伤,街坊邻居众口一词,你还敢狡辩?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衙役将武大郎拖翻在地,褪下裤子,举起毛竹板子,一五一十地打。武大郎本就病重,二十板子打完,皮开肉绽,昏死过去。衙役用冷水泼醒,拖回堂上。李知县又问:“武植,你招是不招?”
武大郎趴在地上,气息奄奄,却仍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冤枉。”
李知县冷笑一声,又喝道:“再打二十。”
又是二十板下去,武大郎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趴在地上喘气,身下一摊血。李知县见他仍不招,便说道:“今日且收监,明日再审。退堂。”
武大郎被戴上枷锁,拖入大牢,丢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那牢房地上铺着烂草,墙上渗着水,老鼠蟑螂到处乱窜。武大郎臀上棒疮溃烂,又无人送药,疼得他日夜呻吟。牢里的狱卒得了西门庆的银子,对他格外“照顾”,每日只给一碗馊粥,还时常拳打脚踢,逼他认罪。
武大郎在牢里关了半月,被提审了三次,每次都挨打,每次都咬紧牙关不认。到第四次提审时,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跪都跪不住了。李知县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审了,只把他丢在牢里,任其自生自灭。那案卷上,李知县批了一行字:“武植虽未招认,然潘氏所告有伤为证,有邻为凭,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律判收监三年。家产归潘氏。准潘氏与武植离异,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这判决一下,潘金莲叩头谢恩,口称“青天大老爷明断”,欢天喜地去了。她回到紫石街,将家中家产席卷一空,连武大郎的炊饼担子都变卖了。随后搬出紫石街,住进了西门庆在狮子街的一所宅院,二人公然同居,日日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武大郎在狱中,却是另一番光景。他臀上棒疮化了脓,发着高烧,水米难进,日夜呻吟。同牢的囚犯见他可怜,偶尔分他半碗粥,但也是杯水车薪。那一夜,武大郎自知不起,挣扎着对同牢囚犯说道:“我武大郎一生本分,不曾害过一人,却落得这般下场。我死之后,若我兄弟武松回来,烦请告诉他,我是被那淫妇与西门庆、王婆合谋害死的,叫他替我伸冤。”言罢,两行浊泪流下,当夜便断了气。
说来也怪,就在武大郎咽气的那个时辰,潘金莲在狮子街的宅院里忽然从梦中惊醒。她方才又做了那个梦,但这回梦里不是武松,也不是武大郎远远地望着她。梦里她看见武大郎躺在牢房的烂草堆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只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她。她想把眼睛移开,却移不动。武大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但她听不见。然后武大郎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潘金莲惊醒后,坐在床上,心口怦怦直跳。西门庆被她吵醒了,不耐烦地道:“又做那梦了?一个梦罢了,值得这般大惊小怪。”潘金莲没说话,只望着窗外的月亮,一直坐到天亮。
次日,狱卒报知县衙,李知县批了“病毙”二字,叫家属领尸。潘金莲假意哭了两声,雇了两个土工,将武大郎用一领芦席裹了,埋在城外乱葬岗上,连块墓碑也无。
且说武松从东京出差回来,交割了差事,便急急赶到紫石街看望哥哥。到了门前,只见大门紧锁,蛛网尘封,不似有人居住。武松心中疑惑,问隔壁人家,那邻居支支吾吾,不肯明说。武松又寻到郓哥,郓哥将前因后果备细说了一遍。武松听罢,如五雷轰顶,半晌说不出话。他定了定神,问明哥哥葬处,赶到乱葬岗,只见荒草萋萋,一个土堆,连块木牌也无。武松跪在坟前,虎目落泪,咬牙切齿道:“哥哥,你死得好冤。兄弟若不替你报仇,誓不为人。”
武松回到县里,先到县衙递了状纸,告潘金莲与西门庆通奸,诬告亲夫,致死人命。李知县接了状纸,看了一遍,皱眉道:“武都头,你哥哥一案,本县已审结多时。你哥哥是病死在狱中的,有狱卒作证,与潘氏何干?你莫要听信谣言,诬告良善。”
武松道:“大老爷,我哥哥分明是被那淫妇诬告下狱,含冤而死。街坊邻居皆知那淫妇与西门庆有奸,大老爷若不信,可传街坊来问。”
李知县道:“当初审案时,街坊邻居都作证你哥哥殴辱妻子,如今你又说街坊邻居知道奸情。这街坊邻居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无凭无据,如何翻案?念你是公门中人,又曾为县里出过力,本县不治你诬告之罪,你且去吧。”
武松还要再说,李知县已拂袖退堂。武松无奈,出了县衙,又到东平府上告。那东平府知府姓陈,是个圆滑老吏,接了状纸,看是阳谷县已结的案子,便批了“维持原判,不予受理”八个字,打发武松回去。
武松不死心,又到京师开封府告状。开封府的官儿们见是地方上已结的案子,又是婚内纠纷,谁也不愿多事,推来推去,无人受理。武松在京师住了两个多月,花尽了盘缠,告遍了各衙门,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武松回到阳谷县时,已是身无分文。他做都头时积攒的银两,全花在了告状路上。他回到住处,只见房门被撬,箱笼空空,连那身都头官服也不知被谁拿走了。原来西门庆早使了银两,买通县里吏员,将武松的都头差事也革了。
武松此时,哥哥冤死,家产荡尽,官职被革,孑然一身,走投无路。他坐在哥哥坟前,仰天长叹:“哥哥,兄弟无能,告遍天下衙门,竟无一处肯替哥哥伸冤。这世道,有钱有势者杀人不用刀,无钱无势者含冤无处告。哥哥,你在天有灵,莫怪兄弟。”
武松不再告了。他回到阳谷县,在兄长灵前烧了一陌纸钱,磕了三个头,当夜提了一把朴刀,直奔西门庆的生药铺。他翻墙进去,摸到后院,正要踹门,忽然四下里火把齐明,十几个做公的从暗处涌出来,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都头喝道:“武松,你夜闯民宅,持刀行凶,人赃俱获,还不束手就擒!”
原来西门庆早料到武松会有这一手。他在县里耳目众多,武松一回到阳谷县,他便得了消息。他预先在县衙使了银子,请了做公的埋伏在自家院里,专等武松自投罗网。
武松挥刀要杀出去,但寡不敌众,被挠钩搭住,掀翻在地,五花大绑,押到了县衙。
李知县连夜升堂,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喝道:“武松,你持刀夜闯民宅,意图杀人,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武松昂着头,一言不发。
李知县便判了:武松身为公门中人,知法犯法,持刀夜闯民宅,意图杀人,虽未得手,但其心可诛,脊杖四十,刺配孟州牢城。
那四十脊杖打得武松皮开肉绽,但他一声不吭。打完,当厅刺了金印,上了枷锁,由两个公人押着,往孟州去了。
一路上,两个公人得了西门庆的银子,百般折磨武松。武松忍了一路,到了孟州,又被那管营相公刁难。后来他结识了施恩,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一步步被逼得无路可走,终于上了梁山。
这便是武松上梁山的另一段缘由。
世人只知武松因杀了西门庆、潘金莲而落草,却不知在另一个故事里,他是被一纸诬告逼得家破人亡,又被官府一判再判,最后不得不反。他不是自己想反,是这世道不给他留第二条路。一个打虎的英雄,告状告到东京,竟告不翻一个虔婆写的状纸。不是武松的拳头不够硬,是那状纸背后的东西,比老虎更难打。
再说那潘金莲与西门庆。武大郎死后,二人更加肆无忌惮。西门庆使银子给潘金莲弄了一张受暴妇女的文书,县里还表彰她“勇于鸣冤,堪称妇德楷模”。王婆也得了赏钱,茶坊生意越发红火。阳谷县里人人都知道这桩公案的真相,但人人都不说。说了有什么用呢?武大郎已经死了,武松已经刺配了,西门庆的银子还在,李知县的乌纱帽还在。
潘金莲的日子过得滋润,但有一件事始终缠着她——那个梦。隔三差五,她就会梦见武大郎,有时是他在牢房里睁着眼睛看她,有时是他挑着炊饼担子走在紫石街上,有时是他跪在堂下被打得血肉模糊。每回惊醒,她都一身冷汗。西门庆起初还安慰几句,后来便不耐烦了,说她“自己吓自己”。潘金莲便不再说了,但梦照来不误。
西门庆本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与潘金莲相处日久,渐渐生厌,又娶了几房妻妾。潘金莲争风吃醋,闹得家宅不宁,西门庆对她也没了好脸色。后西门庆因纵欲过度,得了一场暴病,呜呼哀哉。他死的那天夜里,潘金莲又做了那个梦。这回梦里多了西门庆,他和武大郎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望着她。武大郎还是那副老实模样,西门庆却是一脸怨毒。潘金莲从梦里醒来,听见外面报丧的哭声,知道西门庆死了,心里说不上是悲是怕,只是空落落的。
西门庆一死,正妻吴月娘便将潘金莲赶出家门。潘金莲无处可去,流落街头。昔日那些奉承她的浮浪子弟,如今个个避之不及。她饥寒交迫,又染了时疫,死在城隍庙廊檐下,被善堂的人用一领破席卷了,也埋在乱葬岗上,与武大郎的坟头不过百步之遥。
那王婆呢?西门庆死后,她失了靠山,茶坊生意也做不下去。后因拐卖人口事发,被官府拿住,判了斩刑,押赴市曹,吃了一刀。行刑那日,围观百姓人山人海,无不拍手称快。
李知县后来任满升迁,到别处做官去了。他在阳谷县任上,审过无数案子,最得意的便是这桩“潘氏诉武植案”,常对人说起,引以为傲,道是自己做官以来最体恤妇孺的一桩判决。至于武大郎是否冤枉,他从未想过。他升迁的考语上写着“断狱明敏,尤善体察妇孺冤情”,这几个字,是用武大郎的命换来的。
这段公案,在阳谷县流传了许多年。茶余饭后,街谈巷议,有人骂潘金莲淫荡恶毒,有人叹武大郎老实可怜,有人赞武松兄弟情深,也有人替西门庆惋惜。但很少有人去想,那纸状书为何一告就准,那堂审判为何一锤定音,那牢狱为何一进去就出不来。更少有人去想,若武大郎不是武大郎,而是有钱有势之人,这案子又会是怎样一个判法。
清河县有个老秀才,听说了此事,摇头叹道:“世道坏了,不是坏在出了一个潘金莲,而是坏在衙门里坐着一个李知县。潘金莲之流,代代都有,不足为奇。可衙门里的李知县,也是代代都有,这就可怕了。妇人一张嘴便能定人生死,不是妇人厉害,是官府愿意信。官府为什么愿意信?因为信妇人最省事,最安全,还能博个好名声。至于被冤屈的人,死了便死了,谁会在意一个卖炊饼的三寸丁?”
老秀才这话,当时无人理会。后来这话传到了梁山,武松听说了,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老秀才说得是。可天下李知县何其多,梁山好汉何其少。”
潘金莲临死前的那天夜里,蜷在城隍庙的廊檐下,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又做了那个梦。这回梦里没有武大郎,没有西门庆,也没有武松。梦里只有她自己,站在紫石街那所楼房的窗前,手里拿着那根叉竿。叉竿掉了下去,打在一个人头巾上。那人抬起头来,她看见那张脸——不是西门庆,是武大郎。武大郎捡起叉竿,仰头对她笑了笑,说:“娘子,你的叉竿掉了。”然后把叉竿靠在墙边,挑着炊饼担子,转身走了。
潘金莲在梦里想喊他,嘴却张不开。她看着武大郎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巷子尽头的晨光里,再也看不见了。然后她便醒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醒了。
次日清晨,善堂的人来收尸时,发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正是:
恶妇一纸诬告状,善夫含冤死牢中。
衙门但听妇人哭,不问真相与是非。
兄弟奔走告无门,家财散尽一场空。
世人只骂潘金莲,谁究官府判不公。
那乱葬岗上,武大郎的坟头和潘金莲的坟头相隔不过百步,两个土堆都长满了野草,第二年春天便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有放牛的牧童从那里经过,牛蹄踩在土堆上,踩塌了一角,露出几根白骨来。牧童不认得那是谁的骨头,也不在意,赶着牛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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