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6

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6
作者潘斌

第六回 夜守空亭数灯火 针藏血线绣雏菊
时间:201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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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夜值夜班。晚八点到早八点,坐在小区门口的岗亭里,看车进车出,人进人出。过了半夜就没什么人了,铁门拉一半,留着半扇人行道的口子。他就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是块监控屏幕,十几个小方格,照着停车场、楼道拐角、电梯口。屏幕的光蓝莹莹的,把他的脸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他四十六。头发白了快一半,不是花白,是一块一块的,像染布没染匀。穿一件藏青色保安制服,左胸口别着工牌,上面有照片和编号。照片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候脸上还有点肉,眼窝也没这么深。袖口磨得发亮,左边口袋的扣子是后来缝的,线的颜色不对,比制服深了一号。
岗亭不大,转个身胳膊肘都能碰到墙。墙上挂着一本值班日志,封面卷了边。桌上一个搪瓷杯,一包拆了封的烟,一个打火机。搪瓷杯里茶泡了三道还是四道,颜色淡得跟白水差不了多少。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咽下去,放下杯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后背的网面已经塌了,硌得肩胛骨不舒服,他懒得动。
他往窗外看。
窗外是小区正门,再往远一点,沿街一排高层。他的目光落在15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的,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干什么。灯亮着他就看。灯灭了,他就看别的。
那套房子以前是他的。
三年前他还开着装修公司,手底下十几号人,生意最好的时候在南京买了这套房。一百二十平,15楼,朝南。女儿刚上初中,喜欢在阳台上养多肉,窗台上摆了一排。后来合伙人卷了工程款跑了,供应商堵着门讨债,他把公司折了,车子卖了,房子抵了,还不够。老婆带着女儿走了。他找过,找了几个月。后来不找了。没脸找。
房子卖给别人那天,他去拿自己的东西。经过楼道,看见女儿养的那些多肉被搬出来搁在楼道地上,花盆一个一个,空的。新房东把花扔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拿。花盆不是他的了。
后来他就来了这个小区当保安。物业公司看他还算年轻,又有点管理经验,让他做个领班,管三个门岗。月薪三千五。他选了夜班。夜班安静。夜班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夜班他可以一个人坐在岗亭里,往那个方向看。
15楼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弯下腰,从桌子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塑封过的,但塑封膜已经磨毛了,对着光看全是细密的划痕,边角翘了起来。照片上一家三口,他站左边,老婆站右边,女儿站中间,扎两个小辫,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时候女儿九岁。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个字,写了又涂掉,涂了又写。他用值班桌上的圆珠笔又写了一遍女儿的名字,写得很慢,笔画很重。写完搁下笔,盯着那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夹进值班日志里,翻开的是今天那一页。每天都夹在今天那一页。
窗外有车进来,远光灯扫过岗亭玻璃,一片刺眼的白。他拿手挡了一下。车过去了,光没了。岗亭里又只剩监控屏幕的蓝光和头顶日光灯管那种嗡嗡的电流声。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茶彻底凉透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倒掉。
沈青衣的出租屋在豆腐坊靠里那栋楼,三楼,窗户对着巷子。白天光线还行,晚上就得开着灯干活。她的缝纫机是老式蝴蝶牌,脚踏的,踩起来嘎吱嘎吱响,节奏很稳。机头上缠着一段红线——女儿以前喜欢玩她的线轴,拿红线在上面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完了拍手笑。女儿走了以后她没拆。红线还缠在上面,落了灰,颜色暗了些。
她三十岁。四川南充人。来南京七年了,最早在服装厂踩机器,后来出来自己接活。淘宝上有些婚纱店找她这样的缝纫工,一件婚纱八十块,复杂的一百二。她手快,一天能缝两三件。缝好了寄过去,店家挂个标牌卖一两千。她不问这些。八十块一件,够房租,够吃饭,够攒一点往老家寄。
今晚这件是抹胸款,白色缎面,裙摆三层纱。料子不是好料子——缎面发硬,手指摸上去涩涩的;纱的网眼也粗,对着灯看能看见经纬线不均匀。但她缝得很仔细。缝纫机嘎吱嘎吱地走线,裙摆在她手指底下一寸一寸推过去。台灯的光照在白纱上,纱面反着光,盯久了眼花。
缝到腰线的时候,针尖扎进左手食指。
她手一缩。血珠子从指尖冒出来,很快,滴在白色缎面上。她头一个反应不是看手指——是把婚纱料子往旁边一推,怕血再滴上去。然后才拿纸巾按住手指。纸巾上洇开一团红。松开来看了看,针眼不大,但扎得深,还在往外渗。又按了一会儿。手指头一跳一跳地疼。
她回头看那片沾了血的缎面。血渍拇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缎面是白的,血是红的,搁在那儿特别扎眼。一件婚纱八十块,这一块沾了血,就算废了。八十块钱没了。
她盯着那片血渍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按着纸巾的手指头。然后站起来,从针线盒里翻出一轴金线。
她把缝纫机往边上推了推,把婚纱料子摊在桌上。那块血渍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深红,边缘微微泛着锈色。她穿好针,把金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对准血渍的边缘扎下去。第一针。然后第二针。第三针。她缝得很慢,比刚才踩缝纫机的时候慢得多。针尖从缎面上穿过去又拉上来,金线跟着针尖走,一线一线铺开。她低着头,呼吸很轻,手指在缎面上移动的幅度很小。
她不记得自己绣了多久。手指头不流血了,纸巾扔进垃圾桶。她继续绣。
她绣了一朵小雏菊。金线绣的花瓣,很细很密,一片一片叠在一起。花心用黄线,花蕊一点一点,比花瓣绣得还密。这朵雏菊刚好把血渍遮住——全部,一点红都看不见了。她歪着头看了看,拿指腹摸了摸绣好的花瓣。金线的针脚一道一道,很平,很紧,像本来就长在缎面上的。
她把婚纱举起来对着灯看。灯光穿过那朵金线雏菊,金线不透光,在白色纱面上显出一个暗暗的轮廓。很小,但很清楚。
她放下婚纱,拿起缝纫机旁边的手机。手机里存着女儿的照片。两岁时候拍的,穿着她缝的一件小花裙,站在出租屋床上,两只手朝镜头伸,笑得露出几颗小乳牙。女儿小名叫朵朵。怀她的时候,窗台上那盆雏菊开了满满一盆。后来丈夫带着朵朵走了。没说为什么,也没说去哪儿。她下班回来,屋里空了一半。衣柜空了一半,鞋架空了一半,床上只剩一个枕头。朵朵的小衣服一件都没留。她站在屋里,手里还拎着从菜场买的半斤瘦肉,打算晚上给朵朵蒸肉饼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
她把手机放在缝纫机旁边,屏幕朝上。朵朵的笑脸在台灯底下亮着。她又拿起那片沾过血的缎面,脚踩上缝纫机踏板。嘎吱,嘎吱,嘎吱。金线雏菊在她的手指下面轻轻翻过去。
窗外的巷子已经安静了。豆腐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有人在巷口哼着歌走过去,哼的是《心太软》,跑调了,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缝纫机嘎吱嘎吱地响,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周守夜把搪瓷杯里的凉茶喝完。最后一口特别凉,涩味全沉在杯底。他看了一眼监控屏幕——15楼的灯灭了。凌晨十二点四十。他拿起值班日志翻开。照片还在今天那一页。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女儿的名字。那几个字被圆珠笔描了好几层,笔画叠笔画,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只剩一团深深浅浅的蓝色印子。他把日志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岗亭外面月亮很大,照得小区地砖泛白光。一个晚归的住户刷卡进来,他朝那人点了点头。那人没看他,低头看着手机走过去了。
沈青衣缝完最后一针,拿剪刀把线头剪断。她把婚纱叠好,装进塑料袋里。手机屏幕还亮着,朵朵还在笑。她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擦了擦——擦掉沾上去的一点线头。然后关了台灯。缝纫机在黑暗里蹲着,机头上那段红线安安静静的。明天还有一件婚纱要缝。那件是鱼尾款,料子比这件好一点。工钱一样,八十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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