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5

作者:潘斌 来源:乌有之乡 2026-08-07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5

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4

作者潘斌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5

第五回 挑灯卷里求通籍 举镜街头记俗尘

时间:2018年4至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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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磊租的房子在201室。窗户朝北,下午才能晒到一点太阳。屋里除了床和桌子,最显眼的是墙上那张计划表——A3纸,手画的表格,每一栏填得密密麻麻。三月会计从业,过了,打一个红钩。六月二级建造师,备考中,后面画了一排倒计时的小字:还剩四十七天。九月消防工程师,待考。十一月教师资格证,待考。表格最下面一行用荧光笔涂了底:三年拿下八本证。换个好工作。在南京站住脚。

他二十八,山东菏泽人。来南京五年了,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四千,不包吃住。扣掉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钱。他认一个死理:像他这种没有本科学历的,想翻身只能靠考证。有了证,挂靠出去一年能多挣几万。有了证,跳槽的时候腰杆硬。有了证——他每天晚上坐在灯下刷题的时候就这么跟自己说——就有了敲门砖。敲开门,日子就不一样了。

桌上的台灯是地摊上买的LED灯,灯臂松了,拿胶带缠着固定在桌沿上。灯光白得刺眼,照得摊开的教材和习题册纸面发亮。方磊坐在床沿上,把椅子让给了那摞书。他握笔的姿势不太对,食指和拇指掐得很紧,笔杆压在虎口上,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握久了手指头会变形——他自己没注意过,但他的食指第一个关节已经歪了,往右偏,笔杆常年顶着的那块皮肤磨出一层硬硬的黄茧。指甲缝里嵌着铅芯灰,洗不掉,每次洗完手看着干净了,过一会儿又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网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一个男老师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念着:“建设工程合同价款的调整因素包括工程变更、工程量偏差、物价变化……”方磊把手机靠在墙上,边听边抄笔记。他的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挤在活页纸上,生怕浪费了纸。听到重点的地方按暂停,把那一句抄完,再按播放。有时候听着听着走了神,眼睛看着屏幕上的PPT,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回过神的时候老师已经讲到下一页了。他把视频往回拖,重新听。

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气从窗缝里灌进来。隔壁吴阿贵在打电话,嗓门很大,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只有一阵一阵的嗡嗡声。方磊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有个女人在晾衣服,一件一件往晾衣绳上挂,衣架哗啦哗啦响。他看了几秒钟,又低下头继续刷题。

课件播完,手机自动跳到下一个视频。方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酸,颈椎也酸,他歪了歪脖子,咔咔响了两声。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水凉了,他也没在意,喝完继续坐下。今天晚上计划刷完三章习题。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第一章还没做完。

同一条巷子里,夏知意还没收工。

她二十二,苏北徐州人。在仙鹤街一家奶茶店上班,月薪三千二,每天站九个小时。下班以后她不急着回屋,而是背着她爸留下的那台旧胶卷相机在豆腐坊一带转悠。相机是海鸥牌,老得掉牙,外壳磨得斑斑驳驳,镜头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拍出来的照片边缘会有一点模糊。她在镜头上贴了一张小老虎贴纸——小时候她爸给她买的,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也不敢撕,怕把贴纸扯坏。

她爸走了快两年了。食道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半年。最后那几个月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躺在老家卫生院的病床上,窗外的杨树叶子从绿变黄变落,他也没能再看一眼。走之前把她叫到床边,指了指柜子里那台老相机,说:“你拿着。以后想拍什么就拍。”

她拿着了。拍的第一张照片是她爸躺过的那张空床。没敢冲洗出来,胶卷到现在还搁在抽屉最里面。

后来她来了南京。在奶茶店站了一天班,两条腿酸得不行,回到出租屋往床上一倒,有时候连洗脸的力气都没有。但第二天下了班,她还是背上相机出了门。她拍豆腐坊的磨盘——那块青石板在巷口不知道搁了多少年,磨盘中心凹槽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花瓣。她蹲在磨盘前面拍了很久,换了三个角度。一个路过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句“有啥好拍的”,走了。夏知意也没在意。

她拍晾衣绳。两栋楼之间拉着一根铁丝,上面挂着床单、衬衣、秋裤、一条粉红色的毛巾。风一吹,床单鼓起来,衬衣的袖子在空气里晃来晃去。她觉得这个画面有意思。床单后面有人在收衣服,她等着那个人露出脸来才按快门。

她拍蜂窝煤炉。巷口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娘蹲在门口生炉子,拿扇子扇,煤烟呛得老板娘眯着眼睛直咳嗽。夏知意举起相机,老板娘看见了,拿扇子指了指她:“拍什么拍!把我拍丑了我找你算账。”夏知意笑,按下快门。老板娘也笑了,继续扇炉子。

她拍下棋的老人。两个老头坐在巷口磨盘旁边的马扎上,棋盘搁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面,旁边围了三四个人看。一个老头手里捏着棋子犹豫了半天,围观的人急了,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老头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别吵!我自己下。”夏知意按了快门。老头拍棋子的那个瞬间,手指还没离开棋盘,周围人的表情全都不一样——有的张嘴,有的皱眉,有的抱着胳膊笑。

她把这些照片整理出来,挑了九张,拼成一条短视频。配了首老歌,她爸以前喜欢听的,《光阴的故事》。上传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标题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写:《豆腐坊的黄昏》。

发出去之后的第一个小时,她不停地点开页面看。几十个赞。再过一会儿,一百多个。她窝在出租屋的床上,背靠着墙,一条一条翻评论。有人写“拍得真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有人写“这是南京哪里?想去看看”。有人写了很长一段,说自己也是从外地来南京打工的,看了这些照片想起了老家。夏知意一条一条看完,每多一个赞就笑一下。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到了凌晨一点,三百个赞。

她把手机搁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团水渍,形状像她爸那台老相机。

陈默下夜班回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在便利店吃了泡面,往回走。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巷口磨盘旁边,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台老式胶卷相机。他愣了一下。姑娘看见他,举起相机对准了。

“别拍。”陈默说。

夏知意笑了笑,收起相机。“好,不拍。”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两个人站在巷口,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夏知意往巷子里指了指:“你住这里?”

“301。”

“我在202。刚搬来没多久。”她看了看手里的相机,“你每天都是这么晚回来?”

“嗯。”陈默顿了一下,“你在拍什么?”

“拍巷子。”夏知意说,“这些老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我想趁它还在,拍下来。”

陈默没接话。他点了点头,往楼道里走了。夏知意站在磨盘旁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路灯。灯泡外面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玻璃壳,飞虫在光里扑来扑去。她举起相机对准了路灯。按下快门的时候,巷子暗了一下,又亮了。是她的错觉。胶卷相机没有闪光灯。

陈默回到301室,关了门。从包里摸出钢笔和日记本,在灯下写了几行字。

“巷口有人拍照。考证的山东人屋里灯亮到很晚。”

他搁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201室的灯果然还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方磊伏在桌边的背影,一动不动。台灯的白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巷子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夏知意还没回去。她在巷子里又走了一圈,拍了晾衣绳——晚上的晾衣绳空了,只剩几根铁丝在风里轻轻晃。拍了小卖部关了的卷帘门——门上被人用粉笔写了“明天早点开门”六个字。拍到巷口磨盘的时候,她把相机放低,把磨盘和它背后那片老房子一起框进取景器里。取景器里的豆腐坊灰蒙蒙的,路灯的光在磨盘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她按下快门。相机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咔嚓。很轻。但在深夜的巷子里,这个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楚。

201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

方磊做完最后一道题,对了一遍答案,错了两道。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标了知识点,又在旁边写了三行解题思路。然后合上教材,关掉台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光透进来。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合同价款、工程量偏差、物价变化。转了一会儿,又转到了那张计划表上。会计从业过了,二级建造师也一定能过。再过两个月就考试了。过了,就又多了一个红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巷子已经完全安静了。202室的灯也灭了。只有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照着那块青石板磨盘。磨盘上不知谁搁了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已经风干了,硬邦邦的。

四月夜里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潮的气味。像要下雨了。

(待续)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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