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2

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02
作者潘斌

第二回 线台初磨指上茧 店灯长照夜归人
时间:2018年3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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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心桥工业园在南京南边。从豆腐坊过去,坐127路公交,四十二分钟。
陈默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他在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毛巾擦两下,换上那件深蓝色工服。昨天面试的时候厂里发的,袖口有线头,左边口袋的拉链是坏的。他对着窗玻璃把领子翻了翻,出门了。
公交车挤。陈默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攥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胸前的背包。车窗外是早高峰的南京——电动车在机动车道里钻,公交站台上有人蹲着吃煎饼,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边跑边打领带。车窗上结了层薄雾,陈默拿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雾又慢慢合上了。
127路在铁心桥工业园站停下,呼啦啦下去大半车人。陈默跟着人流下车,抬头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外墙刷的白漆爆了皮,一块一块翘着。铁心电子厂的招牌挂在大门上面,蓝底白字,有几个字母的灯管不亮了,白天也看不出来。门口排着队,穿深蓝色工服的工人一个一个刷卡进去。打卡机发出短促的滴声,滴,滴,滴。
陈默被分在三号插件流水线。车间很大,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吊在头顶,有几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空气里有股焊锡的松香味,混着机器运转散出来的热气,闷闷的,吸进去感觉鼻孔发黏。传送带从车间一头通到另一头,电路板一块一块移过来,到了跟前伸手插上元件,它移走,下一块又来了。动作要快。慢了,板子就过去了,后面的替你补。补多了,拉长骂人。
“新来的?”拉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嘴唇薄,抿着。她看了陈默一眼,指指流水线中间一个空位,“站那儿。先看。看半小时上手。”
陈默站过去。旁边工位是个女的,低着头在插件。两只手很快,手指捏着元件往电路板上一按,一推,板子就过去了。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陈默注意到她戴着劳保手套,跟车间发的薄款不一样——她的手套是自己缝过的,手指部分加了一层布,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密实。指尖位置已经磨亮了,有几处薄得透出里面皮肤的颜色。
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四川口音:“新来的?”
陈默点头。
“叫啥子?”
“陈默。”
“李晴。”她说,手上没停,“戴手套。不戴手要烂。”
她从工位下面的包里摸出一副手套递过来。也是缝过的,丁腈材质,手掌加了层衬布。陈默接过来。李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插件。她的手指在电路板之间移动得很快,像在弹一件看不见的乐器。陈默看见她的指尖——透过手套磨薄的地方,指腹上结着厚茧,指缝里嵌着锡膏,洗不掉的那种,渗进皮肤纹路里了,灰黑色。
半小时后陈默上手了。头几个板子插得慢,后面的工人等他。等了两次,拉长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再慢就换人。陈默没抬头,手底下加快。到上午十点,他已经能跟上传送带的节奏了。电路板一块一块过来,他拿起元件,对准,按下去,推走。拿起,对准,按下去,推走。手越来越快,快到不用脑子去想。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松香味熏得人发晕,传送带的声音变成一种低沉的背景噪音,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中午休息半小时。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车间门口吃盒饭。李晴坐在靠墙的一个塑料筐上,端着饭盒,筷子夹起一块咸菜搁在米饭上,扒了两口。陈默在旁边蹲着,吃自己带的馒头。李晴看了他一眼,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里面还有半份炒青菜。陈默摇头。李晴也没再让,端回去继续吃。
“你是四川的?”陈默问。
“南充。”
陈默不知道这个地方。没再问。李晴也没再说。
下午从一点站到晚上八点。车间的灯一直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陈默的脚底板开始发酸,然后是腰,然后是肩。插件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后脖颈的肌肉绷紧了就没松过。到傍晚六七点,手指不听使唤了,元件拿起来又掉,掉了又捡。李晴在旁边看见,没吭声,他掉的元件她顺手补一个。
晚上八点,打卡机又滴了一声。陈默走出车间,站到厂门口,吸了一口外面的冷气。天已经全黑了。工业园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和路边几辆收工的电动车。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冷得头皮发紧。
回到豆腐坊快九点了。陈默在楼道里碰到吴阿贵。吴阿贵端着脸盆从洗手间出来,嘴里叼着牙刷,看见陈默,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满嘴泡沫。
“头一天上班?”
“嗯。”
“咋样?”
“还行。”
“电子厂累是累,比工地强。”吴阿贵含着泡沫含含糊糊地说,“工地那是要命的活儿。你年轻,扛得住。”他拿牙刷朝陈默比划了一下,转身进了洗手间。陈默听见他在里面哗啦哗啦漱口,然后吐出一大口水。
陈默回301室,放下背包,坐到床沿上。脚底板的酸痛全涌上来了。他脱了鞋,脚趾头一个个红红的。坐了十分钟,肚子开始叫。还没吃晚饭。
巷口的便利店亮着灯。招牌是红底白字的,灯管有几节不亮了,远远看着像个缺了笔画的字。陈默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三四排货架,泡面、饼干、火腿肠、矿泉水、卫生纸。收银台在最里面,台面上放着台老式收银机。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比车间里的灯柔得多。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白色塑料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有些黄了,还在长。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女的。二十岁左右,扎马尾,脸很小,皮肤白得有点不健康。穿了件便利店的红马甲,里面是灰色卫衣。陈默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陈默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一桶泡面、一袋榨菜。放到收银台上。
“就这些?”她说。声音很轻,南京口音。
“就这些。”
她扫码,收钱,找零。动作不快,但很稳。收银机打出一张小票,印花的,崭新鲜艳。她把小票叠好,放在抽屉最里面。陈默看见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沓这样的小票,叠得整整齐齐,排在抽屉角落里。
陈默拆开泡面包装,走到靠窗的桌子旁坐下。塑料桌面有点黏,他拿纸巾擦了擦。撕开调料包倒进去,站起来想接热水。
“那儿有热水。”
收银员指了指墙角的热水机。没抬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陈默接了热水,叉子把泡面盖压住。回到桌边坐下。泡面的热气在灯光里慢慢升起来,味精和脱水蔬菜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等着面泡软,看窗外的巷子。路灯昏黄,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到近又远了。
“你是新搬来的?”收银员问了一句。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听起来有点远。
陈默回头看她:“对。住301。”
“豆腐坊那边?”
“嗯。”
她没再问了。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银机偶尔的电流声和泡面在热水里变软的声音。陈默揭开盖子,拿叉子搅了一下,开始吃。面泡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但他饿了,吃得很急。
吃到一半,收银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拿了个纸杯,走到热水机前接了杯热水,放在陈默桌子旁边。
“喝点水。”她说。然后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陈默看着那杯水。白色纸杯,杯口有一点没裁干净的毛边。水很烫,热气在杯口上面飘着。
“谢谢。”他说。
“没事。”
她低头继续看手机。陈默吃完泡面,把纸杯里的热水喝完。水有点烫舌头,他慢慢喝。喝完站起来,把泡面桶和纸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推门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员还坐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边的灯还亮着,比店里其他的灯都亮,把那盆发黄的绿萝照得叶子泛光。
回到301室,陈默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钢笔,摊开日记本。钢笔握在手里有点滑,他拿纸巾擦了擦笔握的地方,旋开笔帽。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厂里活重。四川女的给了手套。便利店灯亮。”
搁下笔,合上日记本。窗外巷子安静了。对面302室的灯还亮着,吴阿贵在里面打电话,嗓门很大,好像在跟人讨价还价。
陈默躺到床上,闭眼。脚底板的酸痛还在,手指关节隐隐发胀。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车间里传送带的节奏还在脑子里转——拿起,对准,按下去,推走。拿起,对准,按下去,推走。一遍一遍。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很暗,刚好能看见天花板上那团水渍的形状。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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