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题词,一篇谠论,一方纲领,一首绝唱 ——论高亨《水调歌头》对毛泽东诗词研读的美学价值

作者:奚仁德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7-30
毛诗之不可及,不在险韵奇字,而在把一场百年革命压成韵脚,又把韵脚放回革命。高亨一题词,误传为毛作亦非无因:盖其气脉已与所题之诗同呼吸。此即批评之上乘——题者非附骥,乃以自家经学骨力,为毛诗立一碑额;后之研究者,携此额登山,自见东风浩荡。

【摘要】高亨教授的一阕题词《水调歌头·读毛主席诗词》从表面看,是毛泽东诗词读后感,实际是对毛泽东诗词的一篇谠论,一方纲领,一首绝唱。是以词论毛诗的光辉典范。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其力度,其深度,其广度,其短,其精,其准,无与伦比,无以复加,登峰造极,空前绝后,叹为观止,超凡脱圣,无出其右。该词,从宏观的角度,高屋建瓴,大气象,大格局,阐释了毛泽东诗词的精神内核与艺术特质。上阕“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揭示了毛泽东以诗为史论的宏大史观与兵略智慧,“笔下有雷声”“挥剑斩长鲸”则展现了其破旧立新的诗力美学;下阕“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精准概括了作品“情感—事件—历程”的文本生成逻辑。通过比勘李杜苏辛,指出毛诗融史识、兵机、世界眼光于一炉,实现了旧体诗词与革命现实的深度结合,其“奇雄”之处正在于政治家、军事家与诗人的三重身份叠合。毛泽东以乾坤入韵,是千年诗史之创作绝顶;高亨以李杜苏辛为阶,作《水调歌头》一声“未有此奇雄”,是学者评诗之绝唱。二人一铸一鉴,珠联璧合,双峰合璧,矗成中国诗史上并峙之奇峰。

【关键词】高亨;一阕题词;一篇谠论;一部纲领;一首绝唱;毛泽东诗词;千秋史;百万兵;人格气象;艺术坐标

【正文】

引言

1963年冬,人民文学出版社新版《毛主席诗词》问世,收旧作三十七首。山东大学高亨教授读罢,慨然填《水调歌头·读毛主席诗词有感》一阕,寄呈毛泽东,并于《文史哲》1964年第1期发表。词曰:

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眼底六洲风雨,笔下有雷声。唤醒蛰龙飞起,扫灭魔焰魅火,挥剑斩长鲸。春满人间世,日照大旗红。

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天章云锦,织出革命之豪情。细检诗坛李杜,词苑苏辛佳什,未有此奇雄。携卷登山唱,流韵壮东风。

1964年3月18日,毛泽东亲笔回信:"高亨先生:寄书寄词,还有两信,均已收到,极为感谢。高文典册,我很爱读。" 此词后因气势近毛,一度被民间误传为毛自作,《人民日报》1966年2月18日特予刊布正名。

高亨以先秦诸子、周易经学为业,下笔不苟,其题词非阿谀之文,而以"掌上千秋史"领起、"未有此奇雄"收束,实为一部微型毛诗批评纲领:上阕论人格气象(史识、兵略、世界眼光、破立之力),下阕论文本生成(慷慨、鏖战、长征三纲)与艺术坐标(李杜苏辛之参照)。本文即以此词十数句为纲,举毛泽东诗词以为隅,论其如何以诗人之笔,行史家之断、兵家之断、天下家之断。

毛诗之不可及,不在险韵奇字,而在把一场百年革命压成韵脚,又把韵脚放回革命。高亨一题词,误传为毛作亦非无因:盖其气脉已与所题之诗同呼吸。此即批评之上乘——题者非附骥,乃以自家经学骨力,为毛诗立一碑额;后之研究者,携此额登山,自见东风浩荡。

一、"掌上千秋史":以《贺新郎·读史》为枢的史观诗学

高亨第一句不写"笔下""胸中"而先写"掌上",掌者,握也,驭也。"千秋史"三字,点出毛诗根本属性:不是感遇闲吟,而是把三千年兴废收束于方寸,再以韵语重判一遍。

举隅莫如《贺新郎·读史》:"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这首写于1964年春的词,与高亨题词几乎同时。词中"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一句,正是"掌上千秋史"的注脚——毛不以正统史官眼光看过去,而以阶级目光重排座次,把被正史抹去的"盗跖庄蹻""陈王"请回舞台中央。史识不在繁征博引,而在翻案与续写:翻的是英雄史观之案,续的是工农为历史主体的新页。

余如《七绝·屈原》"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七律·读〈封建论〉呈郭老》"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皆同一脉络。高亨谓"掌上千秋史",非谓毛诗堆砌典故,乃谓其以诗为史论。

二、"胸中百万兵"与"眼底六洲风雨":军旅诗词中的兵略与世界眼

"胸中百万兵"承上启下,由史入兵。汪建新据《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统计,1927—1949年间军旅诗词凡二十八首,占毛诗核心体量。 郭沫若评毛诗"在马背上哼成的",毛泽东自谓"骑在马背上,有了时间就可以思索,推敲诗的押韵"——此即"胸中百万兵"的创作现场:不是书斋拟古,是实地用兵之余,以韵语复盘战局。

举隅三首足概其类:

《西江月·井冈山》:"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游击战"守"的智慧,化入八句小令。

《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运动战"歼"的节奏,与"唤起工农千百万"的动员术同体。

《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战略决战后的"止戈"判断:当行则行,不当止而止则失时。恰契前文"动静不失其时"之旨。

至于"眼底六洲风雨",则把兵略推到世界革命平面。

《念奴娇·昆仑》"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皆是"六洲风雨"的韵语展开。胸中兵甲不只为中国一域,而为被压迫民族共候天明——此即高亨所谓"眼底"二字分量。

三、"笔下有雷声"与"唤醒蛰龙""斩长鲸":破立之间的诗力美学

"笔下有雷声"五字,状毛诗音响。雷非丝竹,是惊蛰之雷、是唤起之雷。《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枯木朽株齐努力",以草木为兵;《清平乐·六盘山》"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以口语为誓。雷声之所及,便是"唤醒蛰龙飞起"——"蛰龙"者,沉睡之工农也;《西江月·秋收起义》"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正是蛰龙初醒之象。

对敌一面,则是"扫灭魔焰魅火,挥剑斩长鲸"。《七律·和郭沫若同志》"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以神话诛修;《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以白话宣战。长鲸、魔焰、害人虫,皆非实指一物,而是帝国主义、封建余孽、修正主义之诗化总名。高亨以"挥剑斩长鲸"收上阕对敌意,毛诗以"全无敌"收《满江红》之敌意,辞异而骨同。

而"春满人间世,日照大旗红"二句,高亨替毛诗补出破后之立:斩鲸不是目的,红日旗影下的人间春色才是。毛诗自身亦多此调——《七律二首·送瘟神》"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水调歌头·游泳》"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皆破旧立新后之暖笔。上阕刚柔相济,正合《易·艮》"动静不失其时":雷以动之,日以煦之。

毛诗之不可及,不在险韵奇字,而在把一场百年革命压成韵脚,又把韵脚放回革命。高亨一题词,误传为毛作亦非无因:盖其气脉已与所题之诗同呼吸。此即批评之上乘——题者非附骥,乃以自家经学骨力,为毛诗立一碑额;后之研究者,携此额登山,自见东风浩荡。

四、"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毛诗文本生成的三纲

下阕高亨自注读法:"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此六字非泛说,而是把毛诗按情感—事件—历程三层拆开。

抒慷慨:《沁园春·长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沁园春·雪》"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少年壮志与开国气象,皆慷慨一路。

写鏖战:已见前述井冈、反围剿、渡江诸作。再加《忆秦娥·娄山关》"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写败仗后重整之鏖战,比胜仗词更难。

记长征:《七律·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以七言八句缩万里于寸管,是高亨"记长征"三字最切的注。

三者交织,毛诗便不是"余事作诗人"的士大夫消遣,而是革命实践的自叙传。高亨以"天章云锦,织出革命之豪情"结之:云锦是古典形式(词牌、平仄、典故),天章是时代内容(革命),织字最要紧——毛诗之成,正在旧瓶新酒、以故体载新魂。

五、"细检诗坛李杜,词苑苏辛佳什,未有此奇雄":一个经学家的文体判断

末了高亨拉李杜苏辛作尺。此非滥比:杜甫"穷年忧黎元"有史心而无兵略,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有豪气而无组织,苏轼"大江东去"旷达而止于个人感遇,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悲壮却终老词臣。四人各得一偏。

毛诗兼之:有杜之史心(《读史》《送瘟神》)、有李之狂想(《昆仑》裁山遗欧)、有苏之旷远(《游泳》"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有辛之剑气(《满江红》"千钧棒"),而更添一层四人皆无者——以诗词为革命战略之副产品,以统帅身份入词。高亨说"未有此奇雄",奇在身份叠合(政治家+军事家+诗人),雄在气象叠合(史识+兵机+世界眼+破立力)。

此断语出自高亨这位专治先秦两汉之学者之口,比文人互捧分量不同。毛泽东回信称"高文典册,我很爱读",亦是士人相知之语,非上下级套话。

结语:携卷登山,流韵东风

高亨词末"携卷登山唱,流韵壮东风",把读毛诗的动作写成登山长啸——不是案头批点,是站在历史高坡上和应。以之为纲回看毛诗:掌上史、胸中兵、眼底六洲、笔下雷声,是人格之纲;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是文本之纲;李杜苏辛之检,是文体之纲。三纲归一,便是"动静不失其时"在诗国的投影——该唱则唱,该斩则斩,该春满则春满。

毛诗之不可及,不在险韵奇字,而在把一场百年革命压成韵脚,又把韵脚放回革命。高亨一题词,误传为毛作亦非无因:盖其气脉已与所题之诗同呼吸。此即批评之上乘——题者非附骥,乃以自家经学骨力,为毛诗立一碑额;后之研究者,携此额登山,自见东风浩荡。

注:文中高亨词文采《文史哲》1964年第1期及《人民日报》1966年2月18日刊布本,毛诗篇目依人民文学出版社《毛泽东诗词》1963年版及《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增订本)》;毛泽东1964年3月18日回高亨信见中央档案馆藏原件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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