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矮人看戏
矮人看戏,成语,也叫矮人看场、矮人观场。矮子挤在人群里看场上演戏。比喻所见不广,随声附和。宋•朱熹《朱子语类》:'“如矮子看戏相似,见人道好,他也道好。”明•胡震亨《唐音癸签•评汇二》引朱晦庵语:''“今人只见鲁直(黄庭坚)说好,便都说好,如矮人看场耳。”
这不是场子上做人的诀窍吗?
矮子不矮。矮子,高明,高见,高招,高家庄,高,高,实在是高。
一、杂文
近来街角常有社戏,锣鼓一响,四乡的人都挤着去看。矮人也在其列,只是他生得低,视线全给前头高个儿的背脊挡住了,伸长了脖颈,也不过瞧见些飘动的袍角与晃荡的胡须。然而他回得家来,却也能与人津津乐道,说那出将入相的排场,说那悲欢离合的关目,俨然一个懂戏的行家。旁人问起细节,他便引经据典,将前人的戏评搬来,略改几字,便成了自己的见识。若有人提出异议,他便皱眉道:“某公岂会看错?你这般说,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
我起初颇觉诧异,后来也就了然。这世上原不必真看见什么,只要跟着别人点头,跟着别人摇头,便算有了“意见”。矮人看戏,何尝是真在看戏?不过是在看别人如何看戏罢了。别人叫好,他也跟着叫好;别人喝彩,他也跟着喝彩。至于那戏文究竟如何,角色唱念做打是否到家,于他倒是最不相干的事。
这种毛病,怕是不独矮人有之。学界里,常见有人抄撮几条洋人的新说,便以为得了真谛,拿来吓唬青年,仿佛不如此便不算“新潮”。文坛上,也有捧着几位名家的集子死读,连人家打个哈欠都要赞为“神来之笔”的,自己提笔时,却满纸都是别人的腔调,寻不出半句真心话。乃至市井间议论时事,也多是拾人牙慧——报纸上说该骂,他便跟着骂;网络上说该捧,他便跟着捧。问他为何,他却答不上来,只含糊道:“大家都这么说。”
我想,这大约是一种“精神的安全感”。自己思索,是要担风险的:想错了,怕人笑话;想对了,又怕得罪了什么人。不如借别人的眼睛看世界,借别人的脑子想问题,纵使错了,也是“大家”一起错,自己大可躲在人群里,不必负责。于是久而久之,自己的眼睛便闲着了,自己的脑子也锈住了,只剩一张嘴,忙着复述别人的话。
前几日见一群人围着一幅画争论,有的说好,有的说坏。其中有个始终不开口的,等众人散了,才凑上去瞥了一眼,回来便对人说:“那画实在俗气得很。”问他何以见得,他说:“方才张某不是说不好么?张某是懂画的。”你看,这又是另一个“矮人”,只不过挡住他视线的,不是高个儿的背脊,而是“权威”的影子罢了。
要治这毛病,其实也不难,只是没人肯做。便是踮起脚尖,哪怕只多看一寸,也是自己的见识;便是自己琢磨出的道理,哪怕浅薄些,也是自己的思想。总胜过把别人的话当了自家的心声,还沾沾自喜,以为得了什么不传之秘。
戏台上的锣鼓还在敲,矮人们依旧挤在前面高个儿的身后,看得起劲,说得热闹。我站得远些,倒看清了台上台下两出戏——台上是伶人演戏,台下是看客演“看戏”。只是不知这后一出戏,又要演到何时才算终场。
二、短剧
剧名:《矮人看戏》
人物:
矮子张三:三十岁上下,永远伸着脖子,脸上写满对“权威”的依附。
长脚王:身高体胖,挡在张三前面,是个自以为是的“老戏骨”。
赵秀才:穿长衫,戴眼镜,手里常拿一本《中国戏曲考》,代表“理论权威”。
看客甲、乙:麻木的旁观者。
叙述者(可选,也可删去,让动作说话):类似鲁迅杂文中的“我”,冷眼旁观。
场景:
街角的空地,搭着一个简陋的戏台。台下人头攒动。远处贴着一张海报,写着“今日上演:新编《龙虎斗》”。
【第一幕:挡】
(锣鼓声喧天,胡琴咿呀。台下众人仰头看戏。)
(长脚王巨大的背影完全遮住了张三。张三踮着脚,拉长了脖子,像一只想吃树的鹅。)
张三:(焦急,原地蹦跳)咳!前面的,缩缩脖子!挡煞了!
长脚王:(不耐烦,头也不回)急什么?好戏在后头!你看那穆桂英的靠旗,足有八尺长!
张三:(一愣,随即点头哈腰)哦……八尺!对,对,正是八尺!威风得很,威风得很!
(张三并未看见靠旗,只是顺着长脚王的话说。他努力做出惊叹的表情,甚至鼓起掌来。)
【第二幕:评】
(台上锣鼓暂停,换场。人群稍有骚动。赵秀才踱步过来。)
赵秀才:(推眼镜,慢条斯理)嗯,此番改动,虽不合古法,却暗合叔本华之悲剧美学。尤其是那红脸的龙套,乃是全剧之“眼”。
长脚王:(不服)赵先生,那龙套明明穿的是青布衣,哪里来的红脸?
赵秀才:(冷笑)尔爱其形,我爱其神。不懂?这就叫“意淫”!
张三:(挤上前,一脸谄笑)意淫!对,对极!赵先生真是金石之言。那龙套虽穿着青衣,骨子里却是红的,透着一股子血腥气,象征旧社会的吃人本质!
赵秀才:(斜睨张三一眼)你也看出来了?算你有点眼力。
张三:(受宠若惊,挺直腰板,对旁边的看客甲)听见没?那是“意淫”!深得很!
看客甲:(茫然点头)哦哦,意淫,深,深。
【第三幕:吵】
(台上突然传来一声破音,接着是木头倒地的声音——大概是哪个道具架子倒了。台下一阵哄笑。)
长脚王:(拍腿大笑)哈哈!这武生废了!连跟头都翻不利索,这叫什么玩意儿!
赵秀才:(皱眉)庸见!此乃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效果”,故意打破幻觉,引人深思。你懂什么?
张三:(左右为难,看看左边,看看右边。随即,他眼神一亮,指着台上)
张三:废!简直是废!连个跟头都翻不成,还不如我家那头驴踢得圆!(说完,偷偷瞄一眼长脚王,见长脚王得意,他也得意地笑。)
(此时,台上演员似乎调整好了,传来一声高亢的唱腔。)
赵秀才:(抚掌)妙啊!这嗓音,如金石裂帛,这才是大家风范!
张三:(立刻变脸)妙!实在是妙!刚才那是蓄势,此刻才是喷发!这唱腔里有雷霆万钧之力,听得我热血沸腾!(说完,偷看赵秀才,见赵秀才颔首,他赶紧跟着点头。)
看客乙:(忍不住插嘴)哎,我说这位爷,您一会儿说废,一会儿说妙,到底哪句是真的?
张三:(恼羞成怒,指着看客乙)你懂什么!这叫辩证看法!刚才那是形,此刻是神!你这等人,只配看热闹,哪能懂得其中的门道!
【第四幕:散】
(戏终,人散。张三揉着酸疼的脖子,脸上却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仿佛刚吃完一顿大餐。)
长脚王:(伸懒腰)走吧,今儿这戏,值!
赵秀才:(叹气)曲高和寡,知音难觅啊。
张三:(夹在中间,一边扶着长脚王,一边帮赵秀才掸去袖上灰尘)
王哥说得是,这戏值!赵先生说得更是,曲高和寡!
(转头对看客甲乙,模仿赵秀才的腔调)
你们这些人啊,白看了这一场。那戏里的微言大义,你们是一点也没瞧出来。
看客甲/乙:(唯唯诺诺)是,是,您懂行。
(众人下场。舞台上只剩叙述者,或留一束光打在张三刚才站的位置。)
叙述者:
(冷冷地)
戏台上的锣鼓停了,台下的戏却还没完。
那伸长脖子的,未必看见了戏;那高谈阔论的,未必懂得了戏。
他们看的,是别人怎么看戏;他们说的,是别人怎么说戏。
至于那戏文本身?
(停顿)
大约早已被这嗡嗡的人声,淹死了。
(灯光渐暗,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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