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黔驴技穷
蒲松龄说,驴子,叫马户。柳宗元说,贵州的驴子,叫黔马户。鲁迅说,驴子不是贵州的,是贵国的, 是国产,是国宝。刀郎说,驴子是罗刹国的,跟又鸟是好朋友。
一
我向来是不大爱看戏的,尤其是古装戏。台上咿咿呀呀,无非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看多了,便觉得那些涂着油彩的脸谱,和台下看客麻木的面孔,其实并无分别。近来无事,翻了翻《三戒》,看到那只贵州的驴子,倒忽然觉得,这故事怕是没写完。
柳宗元老先生笔下,那驴子是被老虎吃掉了。理由是“技止此耳”。驴子也确实可怜,远谪蛮荒,除了叫声大些,会踢几下蹄子,实在没有别的本事。老虎初见,骇得倒退,久了,看出它不过如此,便扑上去,啃噬殆尽。
这似乎是完满了。然而,倘若那驴子并未被吃掉呢?
譬如说,这驴子并非凡种,乃是西域进贡的“天驴”,背上驮着“战略运输”的金字招牌,蹄子上钉着“自由贸易”的铁掌。那么,即便它“技止此耳”,恐怕也无人敢动它分毫。老虎们围着它转,嗅它,咆哮几声,做出扑杀的姿态,但终究不敢下嘴。因为它们知道,吃了这驴子,便得罪了背后的“西域”;而不吃,这驴子便成了这山林里一个巨大的、会叫的摆设。
于是,这黔地的山野间,便出现了一幅奇景:一只外强中干的驴子,在中间昂首阔步;一群饥肠辘辘的老虎,在四周逡巡徘徊。驴子踢一脚,老虎便退三步,不是怕那蹄子,而是怕那蹄子代表的名义。驴子叫一声,老虎便耸耸耳朵,不是嫌吵,而是在评估这叫声的分贝里,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玄机。
这便是今日的“新黔驴技穷”了。
昔日的技穷,是底牌亮尽,身死道消。今日的技穷,却是明明底牌早已亮尽,明明只剩了吼叫和蹶蹄的本事,却偏要摆出一副“我还有大招”的架势,以此维系一种虚妄的威慑。旁人不是看不出,只是碍于种种情面、利益,或是忌惮那莫须有的“连锁反应”,便由着它在那里装腔作势。
更有甚者,这驴子自己大约也知道“技止此耳”了。所以它愈发地爱叫,叫得声嘶力竭,仿佛声音越大,底气就越足。它踢出的蹄子也愈发地花哨,一会儿踢向东,一会儿踢向西,看似威风凛凛,实则不过是虚张声势的防御性踢踏舞。它不敢真的踢中要害,因为一旦踢空,或是被对方纹丝不动地接住,那层最后的窗户纸便被捅破了。
而那些老虎呢?它们也不再是当年那般莽撞的饿虎。它们学会了“战略耐心”,学会了“极限施压”。它们不急着吃这驴子,而是等着,耗着。它们今天拔一根驴毛,明天咬一块驴皮,看着驴子的反应。若是驴子只敢叫唤两声,它们便晓得,这又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
于是,这“黔驴技穷”,便从一个悲剧,变成了一出荒诞的闹剧。驴子以为自己在演一出“威慑四方”的大戏,老虎们却在台下打着各自的算盘,盘算着这驴子的肉能卖多少钱,骨头能熬多少汤。至于那看戏的,起初还替驴子捏一把汗,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只当是山林里多了一个会移动的、吵闹的景点。
我有时想,柳宗元若活在今日,再写《三戒》,怕是不会让老虎吃掉驴子了。他会写这只驴子如何在众虎的包围下,靠着虚张声势和旁人的姑息,苟延残喘,直到最后,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站在那里,成为一座名为“昔日霸权”的化石。
然而,化石终究是化石。老虎们迟早会发现,这石头既不能吃,也不能喝,除了占着一块地方,毫无用处。到那时,它们便会失去耐心,转而寻找新的猎物。或者,干脆把这化石推下山崖,听个响儿,也算解了心头之闷。
罢了,罢了。这世间的戏,总是换汤不换药。只是那驴子,大约至死都不明白,它之所以还能站着,不是因为它的“技”有多高,而是因为老虎们,暂时还不想弄脏了自己的爪子。
二
秋夜。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而墙内,却拴着一头驴。
这驴,据说是从极西的流沙那边来的,毛色黑亮,骨架极大,立在山坳里,颇有些威严。山里的兽,向来只识得狐兔虎豹,没见过这般庞然大物,便都有些惧怕。尤其是虎,初见时,以为是神,便躲在林间窥探。
驴子大约是寂寞了,便长啸一声。声音洪亮,穿林打叶,虎又是一惊。过了几日,虎凑得近些,驴子便抬起蹄子,猛地一踢。虎急闪开,心里却有了底:原来不过如此。
然而有意思的是,自此以后,驴子便不再踢了。它只是每日里长啸,声音一次比一次凄厉,一次比一次空洞。虎呢,也不再躲,只在三步之外蹲着,甩着尾巴,冷眼瞧它。偶尔,虎也会龇一龇牙,作势欲扑,驴子便慌忙踢一下,但那蹄子软绵绵的,像棉花,全无筋骨。
日子久了,山林里的其他小兽也看出了端倪。它们不怕了,甚至敢凑上前去,在驴子脚边啃几口嫩草,或是撒一泡尿。驴子便叫,叫得歇斯底里,但身体却不敢动,只死死守着身后的一小块阴影。
我有时透过墙缝望去,只见那驴子日渐消瘦,毛也乱了,眼里没了光,只剩下一张嘴还在机械地张合。而那虎,皮毛油亮,目光如炬,正慢条斯理地磨着爪子,仿佛在等一锅水烧开。
我想,这驴子大约自己也知道“技穷”了。所以才叫得那么响,仿佛声音能筑成一道墙。可墙是纸糊的,风一吹就破。它守着的,究竟是尊严,还是一具还没凉透的尸首?
夜正长,路也正长。那驴鸣声,听久了,倒像是挽歌。
三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强权”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虚弱卑劣到这地步。
柳河东笔下的黔之驴,好歹还有一声“鸣”和一记“蹄”。如今的这头,连蹄子都懒得抬了,只剩下一张嘴,还在那里日夜不停地喷吐着唾沫星子,美其名曰“战略沟通”,实则是虚声恫吓。
看客们大约还记得,这驴子初到黔地时,何等威风。扬言要踏平虎穴,要独霸山林。老虎不过远远望了一眼,它便吓得浑身筛糠,赶紧画地为牢,声称只要老虎不越雷池一步,它便也不越雷池一步。可笑的是,那雷池,原是老虎家的池塘。
后来老虎试探着龇了龇牙,驴子便踢了一脚。这一脚,软绵无力,反倒把自己绊了个趔趄。从此,它便再也不敢正面踢了,只会侧着身子,朝着空气胡乱蹬腿,嘴里喊着:“我要踢你了!我真的要踢你了!”可老虎若真往前走两步,它又缩了回去,继续喊口号。
这便是所谓的“底线思维”么?我看是“下线思维”——没有底线,只有退线。
最可悲的,是这驴子还自以为得计。它以为自己嗓门大,世界就会怕它;它以为自己把蹄子举得高,别人就会当它有力。殊不知,山林里的百兽,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如今的嘲讽。连那平日里见了猫都躲的耗子,如今也敢在驴子脚下窜来窜去,顺便咬几口它脱落的毛。
“技止此耳”?不,是除了“此”,再无一技。
那些围着驴子转的“智囊”们,还在绞尽脑汁地为它设计新的姿势,好让它看起来更高大些。有的建议它多叫几声,有的建议它把蹄子涂红,还有的建议它干脆闭上嘴,装深沉。可无论什么姿势,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这头驴,已经废了。
老虎们早已看透。它们不再急于吃它,因为吃这样的驴,实在太掉价,而且容易噎着。它们只需要把它围在中间,一点点消耗它的气力,磨损它的意志,听着它从咆哮变成哀鸣,再从哀鸣变成无声。
等到那时,不用老虎动手,这头驴自己便会轰然倒地,化为一滩烂泥。而后人提起它,不会记得它的“鸣”与“蹄”,只会记得它的两个字:可笑。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但这头驴,怕是连爆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虚张声势的喧嚣里,等着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