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25：《军营青春》第二十五章、批判稿

《军营青春》

第二十五章、批判稿

一九七三年春夏之交,在批林整风中,师直师后及下属三个团,全师开展了批判林彪反革命集团广泛活动。

师直师后机关及各单位连队要召开一次批判大会,以连队、机关支部为单位,选派一名人员上台发言。各单位早已下发了学习宣传提纲、批判材料,各机关连队支部也进行了学习讨论,发言批判,有的人员还记录,写下了心得体会.师直师后准备用两天的时间集中开展这次批判大会。

这天晚上,师直小分队会上,支部书记王管理员讲完各班组的工作情况及注意事项,接着就讲了这次师召开的批林大会的重要意义，及发言人批判稿的重要性。散会时,王管理员叫华志平留下,在大家一双双目光的注视下,华志平心中有些不安，什么事呢,有些莫名其妙。最后留下的还有代理文书小亓,和一名机关食堂炊事员姚寿明。

大家散去,文书收拾会议室,王管理员说:"先等等再拾掇。"他一一审视了三人又说,"你们坐下,留下你们三个人,主要是叫你们写大会发言稿。咱小分队看就你们三人还有些写作能力,你们每人写一份大会批判稿,然后支部通过讨论,选一篇大会正式发言用,你们看有没有信心?”

“有文书和小姚写就行了,你看俺招待所业务事太多,我经常外出,回来还得算账,叫他俩写就行。"华志平首先说,也带些虚心,实际也真想写写,只是时间不多,事情零碎,思想不够集中。

"不用,我也写不好,你得写,听王管理员安排。"文书小亓首先反对,唯恐华志平不参加;小姚在一边微笑着,不表态,看来他很有信心。

"行了,不必再争,华志平你不要推辞,白天谁也没时间,晚间加加班吧,文书也不例外,小姚早起就得烧火,一天三时,还得推煤运柴打扫卫生,比谁都辛苦,也得加班写。”王管理员说的不客气,又表扬,开始布置任务，“你们三个人一人写一篇,这是支部定了的，离师部开批判大会还有七天,你们四天要写完交稿,支部开会讨论选一篇,看看什么地方该加的加,该去的去,定好后,还要送宣传科审一下,然后做为正式发言稿。大体就这么个情况，谁也不能耽误。”说到这里,王管理员看了看记录手册又强调说,"还要注意点,稿子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不能太长,发言的单位很多,会议时间是两天的两个上午,这是上边定的，你们下去掌握好分寸。至于材料需要参考,你们以前各班有发的,咱支部也有好几种报纸,还有许多材料,大家都可轮着用。"

大家听王管理员安排的这么细,都没说的。"行。"华志平心里挺滿意,说着随手翻翻旁边报纸夹夹着的"大众日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军区"前卫报"就回去了,觉着这个任务还就是又严肃又重要。选不上,有点丢人;选上了,还真有点脸面,还可在师部批判大会上大声朗诵着自己的发言稿,滿礼堂坐着的机关连队干部战士,还有首长听着看着,够光彩的。想到这里,下决心不睡觉也要把这批判稿写完写好,保质保量按时交稿,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兴奋。

说干就干,立即行动,要有军人的作风。回去当晚,华志平告诉彭班长及其他人,没有客人结账等事,自己要静下心来写批判材料,不要影响他,还要加夜班。

彭班长现已学习厨师回来,反映手艺不错，不负众望,会餐办几个菜没问题。那张师傅上下都对他看法不太好,况是老中农出身,也在前些时间辞退了,也还符合现在深入批林整风的大好形势。

华志平当晚写了八九张纸,看看不滿意,算了，第二天晚间,他又摆出许多材料、军区“前卫报通讯",军区"连队政治教育参考材料""大众日报通信,”“十次路线斗争资料,”前卫报及毛主席关于路线问题的语录等一滿桌子。这么多材料他只翻看一下,只拣重点才细看领会，记录下来,加上平时的学习体会积累,内容真不少,实在又多又麻烦。思忖一下,还是捡重点再选择再列提纲。头脑发沉,用凉水洗洗,真好,又有了精力。题目:批深批透林彪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列出提纲:一,林彪背叛毛主席继续革命的思想,暗地写下"克己复礼,唯此为大"的反革命复辟纲领条幅,警示自己的野心不忘;二,坚持设国家主席,企图篡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权;三,打着"突出政治"的旗号,在基层代替党支部的领导,削弱军事训练和我军战略积极防御能力,并渐渐抛弃了基层连队"士兵委员会"的民主制度;四,阴谋败露,折戈沉沙,林彪反革命集团覆灭。

这一晚,华志平稳扎稳打,写、修改,看看,再修改，直到午夜近两点,他才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开门看看,各个客房和炊事班宿舍都关门毫无灯光，无一声音,一切都在沉睡中。忽然听到首长小楼前战士换岗交接口令声和枪支震动声，及几句问候,随即又变成了沉寂。华志平抬头看看,静谧深蓝的天空，布滿大小群星,活泼着向他眨着明亮的眼睛,一颗流星,轻轻划向天边。他突然想起,一九七0年四月我国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当天他曾看见,也曾听见响彻太空的那悦耳的"东方红"音乐,他望着万星灿烂的苍穹,心里十分爽快地搜寻着那颗人造地球卫星，他感到一点也不疲乏,毫无困意......

第四天中午,华志平交稿,文书小亓和机关食堂的姚寿明早已交上。当天下午和晚上,小分队支部及各班长对交来的三篇稿件进行了宣读评选,一致通过了华志平的批判稿可采用，认为文章有条理、分析清晰、不冗长,一气呵成,共九页半纸,念完也紧够十分钟,可以代表小分队支部发言稿件。但在第二天上午,有人捎信叫华志平,如果未出发在家,马上去小分队一趟。华志平听了有点心慌,什么急事马上去,莫非写的稿子不行了还是什么其它事,这些天脑子都用涨了,正想趁此歇歇,于是赶紧放下要结算的账目，向小分队办公室走去。

苹果园里边的小分队办公室里,只有几名支部委员和一名小车班的司机吴胜安。华志平一进屋王管理员就开门见山地说:"华志平叫你来，怕你和大家有急事要办,咱赶快开会说说。"他笑一笑瞅华志平说,"一个是咱选好了上台发言的同志,就是小车班的吴胜安同志,刚才又叫他朗读了一遍你写的发言稿,都听着嗓了很哄亮音很正,确定他上台发言。你呢,临时就不做上台发言准备了,咱是优中选优,你的嗓音吧,太窄,咱也试了几个同志,就确定吴胜安你看怎么样?"

王管理员说到这里,华志平不自在,心里很委屈,忙唯心地苦笑着说:"很好,吴胜安就行,平时听他说话就不错。"心里琢磨道:台上有麦克风,开批判大会时，发言的谁不对着麦克风讲,再小的声音也能放大扩大,礼堂还震的嗡嗡响,再好还能好到哪里去,这还非要选一名专门读发言稿的人,这不冷落亵读了我这个撰稿人,这又不是在广场没麦克风,自己费了那么大劲写的作品就这样让别人上台朗读了,白出力了。华志平想到这里觉得泄了气,列开身要走说:"行，王管理员,谁上台发言都一样,我没意见。”说完转身要走。这时王管理员看着他笑恣恣地说"你别先走,支部看了你写的稿子,逐段逐条讨论发表看法,觉着后边第三部分前后联系不紧密,你看下还要不要改一下?"王管理员说着从桌上拿起华志平写的发言稿,揭到第三个大题目念着说:"三、打着"突出政治"的旗号,以四好代替支部,反对军训,削弱了我军积极战略防御能力。”又指给华志平看念下去;"并取消了连队士兵委员会的民主生活制度。这后边属于基层,单例一项比较好,再详细分析批判下去,你看还需要不需要改写改写这部分?"华志平看着稿子说:"要改篇幅就长了,时间也超过十几分钟,这样通篇看还可以的,上下连贯。我看看吧!"王管理员说:"你看着办,你要有时间,就坐办公空里顺顺再说。"王管理员大概看出华志平的心思,说的很客气又耐心。华志平只好默声地坐在办公室的连椅上,认真看起稿子的第三部分。

几个支委陆续走了,华志平认真看起批判稿。王管理员顺手把两个青里带红不大的苹果放在桌子上说:“这是大风刮掉的红星,谁来谁吃,华志平你吃个尝尝吧,酸里带甜青邦味。"华志平忙客气接住,心里想到,王管理员对战士真好,象招待客,很体贴下边。他整天和下边战士一起在苹果园里干,也在养猪班,也去生产班,经常见到他的身影,要不是他穿着军装带领章帽徽,一看他就是农村朴实的社员。他粗壮的手掌,黝黑的脸,平和的笑容,还有那坚韧的神情,战士们都愿意接近他,和他说上几句话，都知道他又正直,对生产班长送礼拒不接受,妥善处理。

华志平慢慢看过一遍后说:"取消士兵委员会这部分,和上边文字有点间接,不行把这节删掉吧,那就不用结合本单位实际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士兵委员会什么时间取消的,没查到資料,只听说文化大革命在部队刚开始时,咱师干部战士就提这个问题了。"

"咱不说那么远不说那么远。"王管理员一听华志平这话,忙挤眼摆手制止,脸没有了一束笑容。华志平一看王管理员,知道自己说话没留住,说溜了嘴,引起了王管理员的警觉。怕提起文革初期被处理的那些"跳高”的人和事。但文章中有联系这方面的事,觉着实在不好改写,于是就说:"不行就把取消士兵委员会那段删去,上下也通顺利索了,再改写不好改，勉强了也写不好。”华志平发表完意见站起来,示意要走的样子,拿起稿子要回去删改。

王管理员看看华志平,知其意图,拿过稿子说:"先不删吧,我看这样,先给宣传科看看，他们是要先审的,如果没什么就这样,如果有什么意见,咱再修改不迟。"

华志平听了非常高兴,忙答应行就走了，这样他就不用先动笔了。再说宣传科的人他都熟悉,尤其李梁栋干事最熟,他又是宣传科的主要笔杆子,他审问题不大,如不妥就叫他帮着修改,反正知道是自己代表小分队支部写的。修改稿子的事,一直没有消息。

这天上午,师直师后批判林彪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大会按时在大礼堂召开，师机关人员真不少;司令部所属指挥连、特务连、小分队(包括宣传科电影队)、干训队,后勤部也不少;有运输连、修理所、卫生科、勤务排,代表养加的单位有学校老师、制药厂、光学厂,连几百里外的潍北农场都来十几名干部战士参加。虽然大礼堂人来往很多,但在军务科王科长和金参谋的指挥安排下,人员进出有条不紊,大礼堂内除王科长的高声喊外,基本保持安静严肃。舞台上方横幅写着大黑体字:彻底批判林彪反党乱军修正主义路线大会!舞台前方竖立一个高高的麦克风，舞台左旁只一张长方桌子，后面坐着政治部郑主任和宣传科陈科长。

九点半一到,准时开会。陈科长只说两句，大会开始,下面由郑主任讲话。郑主任走到麦克风前拿着讲稿念了有两分钟,简单讲了当前军队形势下批林的重要意义,接着就开始各单位发言。当陈科长喊一个单位上台发言人,同时又叫下一个单位发言人准备,依此类推。

有麦克风扩音,发言人声音都很大,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只是不少发言人不够标准普通话,但场内全体干部战士，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齐刷刷看着台上,整齐的座姿,严谨的军容风纪,和头上闪闪的红星,使礼堂内气氛十分威严、庄重,在和发言人一样一起进行批判。

小分队单位在礼堂左侧中间,不远不近,华志平在其中想:要是今天自己上台发言多好，也不一定比吴胜安的嗓门差,他的嗓音还能好到什么程度,也从没听他朗诵过文章。华志平盼着吴胜安上台发言。一会,听见了叫下一个小分队发言的吴胜安准备,并到前边坐下准备。华志平盼着等着,已第七名了,吴胜安才拿着批判稿走上舞台。在聚光灯照耀下,吴胜安脸上显的不自然了,脸色怎么比平时黄些了,右嘴角似乎不由颤动了几下,那双眼也眨快了不少,看来他有些激动和慌张了,没能镇定住自己的情绪。接下来,只见吴胜安一挺身,右手一举,向前打了一个标准的敬礼,足足有三秒钟,才健步走到麦克风前,一字一句念起发言稿,这回他情绪稳定了。只听他念的题目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深刻批判林彪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华志平一听,题目前半部分是增加的,可能是宣传科李干事给加上去的。这样好,显的更有力量,还是人家专业干宣传的。于是仔细听吴胜安念下边:

一、背叛继续革命的思想,暗暗写下"克己复礼,唯此为大"的阴谋条幅,是林彪反革命复辟纲领。

林彪复辟倒退反革命思想的形成,不是一时形成的,它有着历史的渊源。早在土地革命时期,毛主席就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文章中,对他对未来革命高潮悲观失望的思想和态度,进行了批评教育和引导,并对他的"红旗能打多久"言论进行了彻底批判,给予了客观分析,指出了许多有利条件和因素,革命高潮会很快到来。林彪一时服从革命,成为革命队伍中的同路人。然而随着民主革命的胜利和社会主义革命建设取得了伟大胜利成果时,他不再继续草命了,动摇了,逐渐走向了反面......

华志平听着吴胜安念,不是听他念内容,内容是自己写的,几乎能背下来,关键是听他发言嗓音的质量。听着听着,华志平觉着真不错,字字句句清晰明亮,真接近标准普通话了，再练练就快赶上电台播音员了。这家伙什么文化程度,在地方文化大革命初是不是经常参加大批判演讲?华志平胡乱猜测着,转脸看看周围,小分队本单位的干部战士,都神彩奕奕地望着台上,自豪的表情在每一张脸上,特别是王管理员,是满脸的微笑......

只听吴胜安在念:三,打着"突出政治"的旗号,反对军政训练,削弱我军战略积极防御能力，由积极防御变为消极防御,同时连队基层建设中,"士兵委员会"的民主制度也被抛弃了。华志平听到这里,稿子内容的有的词句和原来的不大一样,做了点点滴滴的修改，如民主制度直接换了更具体的“士兵委员会”,就明晰多了,取消改成了抛弃，取消是需要有文件的,抛弃就在无形中不用了。怪不得华志平没有查找到取消连队"士兵委员会"的文件呢。恩格斯说:“消极的防御,即使有良好武器也必败无疑......."

吴胜安顺利念完批判稿,同样被陈科长收回去了。

批判大会结束,华志平想:这次批判会发言,幸亏是吴胜安,要是自己上台,念不好不说,还兴出丑,给小分队丢脸呢。

（待续）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