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好龙

作者:奚仁德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7-12

近日翻闲书,又见到那位叶公。据说他爱龙爱到把鳞甲画满了屋子,结果天龙闻声下凡,拿头探窗,拿尾甩柱,这位老兄反倒吓得面如土色,抱头鼠窜而去。太史公大约觉得这故事有趣,便录了下来,当作千古笑话看。然而我看这笑话并不好笑,反倒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寒气,仿佛在我中华的九域之内,至今还住着无数的叶公。

世人只道叶公是怕那真龙,我却疑心,他怕的未必是龙,而是怕那龙“不像”他所画的那一条。壁上画的龙,是温顺的,是可亲的,是随他涂抹的,是供他赏玩的。一旦真的龙来了,张牙舞爪,电闪雷鸣,不但不受他摆布,反而要他仰视,要他供奉,这便大大地扫了他的雅兴。于是乎,他只好大叫一声,逃之夭夭了。

中国的看客,向来是叶公的门徒。譬如说“民众”罢,嘴上谁不爱得紧?书斋里的学者,将它描摹得如何纯洁,如何伟大,仿佛一幅绝妙的丹青。然而倘若这“民众”真的动了怒,冲破了象牙塔,不再温良恭俭让,不再任人宰割,而是显出粗野、蛮横、不可理喻的本相来,那些学者们大约也要变了脸色,躲进书斋,紧紧地闩上门,心里暗暗叫苦:这哪里是我所爱的民众,这分明是一群暴徒!

再说那“革命”。叶公们也是爱革命的,爱谈它,爱写它,甚至爱在胸口画上一颗红心,仿佛时刻准备着。但这革命必须是装在玻璃罩子里的,是挂在墙上的,是“请愿”式的,是“文明”的。倘若革命真的来了,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而是爆一声“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要烧尽一切旧有的巢穴,要打破一切既得的饭碗,这时候,叶公们的假面便撕下来了。他们先是惊骇,继而咒骂,终于也加入了诋毁的行列,指着那冲天的火焰说:看哪,这哪里是革命,这分明是浩劫!

叶公好龙

其实,叶公爱的哪里是龙?他爱的,是自己“好龙”的名声罢了。龙来了,破了他的名声,他自然要怕,要逃。

所以,中国的难题,往往不在于没有真的龙,而在于叶公太多。大家都在壁上画龙,以此标榜风雅,博取声名。真龙若是不来,倒也相安无事;真龙若是来了,这满坑满谷的叶公,怕是要把那龙也吓回天上去罢。

救救叶公——不,我想,还是救救那龙罢。

***

近来颇有些奇观,叫人看了,不免想起那叶公。不过叶公画的是龙,如今的君子们,敲的是键盘。

一间房子着了火,或者一个地方发了水,远在千里之外的诸位“义士”,便立刻活跃起来。他们不必提桶,也不必扛沙,只消在发光的小匣子上,用两个指头,便能倾泻出比火场更热的“热血”,比洪水更猛的“豪情”。骂几句官员,固然显得深刻;哭两声百姓,自然显得慈悲。这便是他们的“救灾”了。倘若有人当真募捐,他们大约是肯出一文的,但要他走出房门,去闻一闻那焦臭,去踩一脚那泥泞,那可是万万不能。他们爱的,是那“悲天悯人”的姿态,是那敲击键盘时,自己心中涌起的、作为“义士”的快感。灾民倘若真的匍匐到他们脚边,怕也要嫌那泥水脏了他们的缎鞋,皱一皱眉,赶紧退避三舍的。

再说那“爱国”。这也是一门顶好的生意。打开电脑,或拿起“手机”,便是无边无际的“爱国场”。今天抵制这个,明天痛骂那个,言辞之激烈,仿佛只要手指足够坚硬,便能筑起万里长城。他们爱的是一个符号,一个可以用来打击异己、显示自己“正确”的符号。倘若这“国”真的需要他们去戍边,去流血,去啃一啃粗粝的窝头,去闻一闻硝烟的呛味,大约这些人又要第一个跳出来,论证“匹夫之责”的古怪,或者干脆指责这战争“不理性”、“不人道”了。他们爱的,是那“爱国”的虚名,是那站在道德高地上俯瞰众生的优越感。真的“国难”临头,他们大约比谁都跑得快,还要回头骂一句:这国家,怎地竟如此“麻烦”!

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人们爱的是“爱”这个概念,而不是被爱的那个实体。爱民众,是因为“爱民众”能显出自己的高尚;爱国家,是因为“爱国”能带来安全感和归属感。至于民众是饥是寒,国家是强是弱,那是不大相干的。只要键盘在手,热血便永不冷却;只要屏幕不碎,姿态便永远正确。

然而,火灾终究要用冷水去浇,国难终究要靠铁肩去担。键盘敲不出太平盛世,正如叶公画不出真龙一样。等到那火真的烧到了键盘边上,或者那洪水真的泡坏了昂贵的电脑,那时候,这些“义士”们,又不知要摆出一副怎样的面孔来呢?

我想,大约还是要逃的。只是不知道,逃的时候,会不会顺手带上那块写着“正义”的招牌。

***

我先前曾说过,路人是爱看杀人,爱看跌倒,爱看一切与自己不相干的热闹的。那时节,看客们还得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挤在人堆里,闻着汗臭味儿,才能饱餐一顿。如今可便利得多了,他们只需舒舒服服地歪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个发光的四方块,便能看尽天下奇事,品评四海人物。这四方块,便是他们的新衣,一件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隐身衣。

前些时日,听说某地有个孩子失足落井,井口狭小,救援艰难。消息传到这四方块里,顿时热闹起来。本该是揪心的事,到了这里,竟成了一出自导自演的连台本戏。有人忙着分析井的深度,以此炫耀自己的博学;有人忙着质疑家长的看护,以此彰显自己的严谨;更有人嫌救援进度太慢,在屏幕上敲出“急急如律令”般的咒语,仿佛那救援队是他们的家奴。他们围着那幽深的井口,却不下场,只用言语投石,用臆测填土。那孩子的生死,于他们不过是谈资的厚薄;那家属的哭声,于他们不过是背景音乐的轻重。他们穿上了这件“新衣”,便觉得自己是居高临下的判官,可以肆意消费他人的苦难,而无须承担半分良心上的不安。

又听说,某处有青年不堪重负,寻了短见。这又是好题目。看客们蜂拥而至,像苍蝇见了血。他们不关心那青年为何绝望,不探究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只热衷于猜测他是为情所困还是为财所扰,并以此展开一场场“心理分析”的盛宴。更有甚者,还要从那青年的遗物里翻检出几分“笑料”,编成段子,供众人解颐。他们麻木地咀嚼着别人的悲剧,咂摸出一丝丝“快意”,仿佛自己活得如此苟延残喘,正是因为别人死得不够凄惨。这件“新衣”,不仅隔绝了同情,也扼杀了悲悯,只留下一副副冰冷的好奇心肠。

这些看客,从前是在刑场边喝彩的,如今是在屏幕后点赞的;从前是抛洒“人血馒头”的,如今是转发“悲情流量”的。形式变了,那骨子里的凉薄与残忍,却是一脉相承,甚至因了这“新衣”的掩护,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冠冕堂皇。他们躲在“关注”的幌子下,行使着窥私的欲望;躲在“评论”的盾牌后,宣泄着攻击的本能。

我想,这世上倘若还有一种药能治这麻木,那绝不是更多的“关注”,而是哪怕一次的“在场”——脱下那件隐身的“新衣”,走到那井口边,走到那绝望的人面前,实实在在地出一把汗,实实在在地流一滴泪。

然而,这太难了。于是,那四方块依旧发着光,看客们依旧穿着他们崭新的“衣服”,在这虚拟的广场上,演着一出出心安理得的、看别人死的戏剧。

***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虚伪到这地步。

我们的时代,大约是将“叶公好龙”这部古戏,翻新排演了三场,场场爆满,且换了崭新的行头。

第一场,是“画龙”。那是书斋里的学者,案头的墨客。他们爱民众,爱到要把民众画在墙上,镶在框里,称之为“淳朴”,赞之为“伟大”。可这民众一旦从画上走了下来,不再含笑默立,而是伸出了索要面包的手,张开了抱怨不公的嘴,学者们便慌了。他们爱的哪里是民众?不过是爱那个由自己亲手描绘、供自己随心赏玩的泥塑木雕罢了。真龙一来,自然要推倒重来。

第二场,是“敲键”。那是屏幕前的“义士”,指尖上的英雄。火灾水患,他们比谁都热心,敲出的字句比消防水枪更有力;家国大事,他们比谁都激昂,发出的呐喊比冲锋号角更响亮。这热血,是廉价的,因为不必流经心脏;这勇敢,是虚拟的,因为无须直面刀兵。他们爱的哪里是国家与同胞?不过是爱那敲击键盘时,自己心中涌起的、作为“正义化身”的幻觉罢了。一旦需要他们挪动一步,去闻一闻烟火气,去扛一扛沙袋,这幻觉便破了。

第三场,是“围观”。那是披着数字隐身衣的看客。别人的苦难,成了他们的盛宴;别人的悲剧,成了他们的谈资。他们围着井口,品评着救援的效率;他们围观着自杀者,争论着动机的真伪。这“关注”,是冰凉的,因为它不带体温;这“同情”,是遥远的,因为它不走心。他们爱的哪里是生命?不过是爱那个隔着一层玻璃,可以安全地满足猎奇心理、发泄阴暗情绪的“戏台”罢了。一旦那戏台塌了,砸到自己头上,他们大约又要惊呼“世风日下”了。

这三种人,其实是同一种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现代的叶公”。他们爱的,从来不是那个活生生的、有缺陷的、会疼痛的客体,而是那个被自己美化了的、可供消费的、安全无害的“概念”。

他们穿着“理性”的长衫,却行着冷漠的勾当;他们披着“正义”的斗篷,却做着看客的营生。他们用各种漂亮的词汇——进步、文明、关注——把自己包裹起来,像穿了一件件“新衣”,自以为华丽无比,旁人无从窥见其下的赤裸与虚空。

然而,龙终究是龙,不会因为叶公的害怕就变成壁虎;苦难也终究是苦难,不会因为看客的转头就自行消解。一个民族,倘若只剩下画龙的艺术家、敲键的批评家和围观的鉴赏家,而没有了敢于抚摸龙鳞的勇士、愿意扛鼎的实干家和能够感同身受的普通人,那么这民族的前途,大约也就像那叶公的笑容一样,是画在墙上的,一捅就破。

救救孩子——不,现在看来,恐怕先得救救这些大人,救救这些穿着“新衣”的、新时代的叶公们。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打赏二维码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

官方微信订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