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山工与抬轿夫

作者:奚仁德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7-09

挑山工与抬轿夫,是我在某旅游景点看到的特殊景象。是在同一个镜框里的特殊景象。特殊在哪里呢?特殊在,历史的底片被重新冲洗。看了,令人唏嘘,令人感慨,令人费解,令人心酸,令人窒息,令人垂泪。

之一 · 负重

不是肩挑,是背驮,是脊椎,是命。

货箱,比人高,比人重。

一根汗湿的背带,勒进皮肉,深得像刻上去的纹。

一根拐杖,只能支撑他们休息五分钟。

他们多数是女人,是女人啊!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就是她们要顶的半边天'?

什么叫压迫?这就是压迫。

压迫她们的,只是背上的货箱吗?

一百八十斤的货物,压着一家老小的口,压着明天的药费,压着孩子的学费。

景点的梯坎,是立起来的悬崖,是倒下来的天。

她弓着腰,像一张拉满却射不出箭的弓,

每一步,都在和地球较劲,和骨头里的脆响较劲。

汗,流进眼睛,杀得生疼,她眨都不眨,

因为眨眼会慢,慢了就挣不到这十块钱。

肺叶在胸腔里拉风箱,那是她在用命换钱,

每一口喘息,都带着血丝的咸腥。

她们的男人呢?她们的男人是抬轿夫。

抬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这就是贫困之交,这就是贫困之情,这就是贫困之爱!

之二 · 浮华

就在他身旁,一步之遥,

皮鞋锃亮,裙摆摇曳,香风袭人。

游客们举着冰镇的奶茶,糖水裹着冰块,碰撞出快乐的脆响。

他们在笑,在拍,在打卡,在惊叹这山城的魔幻。

三百六十度的观景台,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却看不见脚下这块松动的石板,是谁的血汗浸透。

他们谈论着哪家火锅贵,哪家民宿远,

他们拼命消费,仿佛花钱就是一种荣耀,一种证明,一种使命。

那一杯三十元的咖啡,抵得过挑山工背上三次的往返。

之三 · 轿影

再看那抬轿夫,两根竹杠,一顶滑竿,

就是一副人力的担架,也是一座移动的囚笼。

轿子里的人,半卧着,享受着被人抬举的尊荣,

他们不看天,不看地,只看手机里的短视频。

他们离地三尺三,却以为离天三尺三。

轿夫的头垂得更低,汗水滴在滚烫的石阶上,瞬间蒸发,连痕迹都不留。

“左拐!”“慢点!”“停一下!”

指令从上方传来,像主子对奴才的命令。

他们嫌太阳毒,嫌路不平,嫌娇子晃。

轿夫的膝盖在颤抖,牙齿在打战,脸上却堆着讨好的笑,

因为那一张红色的钞票,是他孙子梦寐以求的玩具,是他老伴渴望的药方。

轿子起伏,如同权势的波浪;

轿夫的腿,却在波浪下瑟瑟发抖,支撑着不属于自己的重量。

也有一个游客,雇了一顶轿子,付了钱,却没有坐轿,和轿夫一起步行上山。

天下乌鸦不一定都是一般黑的。

我忽然想起鲁迅的《一件小事》。

之四 · 根源

这是贫富差别吗?是的,这是贫富差别。

同样是人,同样是一个国度的人。

请问:富者,何以为富?贫者,何以为贫?

历史故事片,怎么变成了现实记录片?

一边是用命换钱,钱是救命的稻草,是续命的汤药;

一边是用钱买命,命是享乐的资本,是消遣的时光。

那背上的货物,压弯了脊梁,却压不垮这山城的地基;

那轿中的逍遥,抬升了身价,却掏空了灵魂的份量。

这不是杜甫笔下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么?

只不过,臭的是那挥霍无度的奢靡之气,

冻的是那透支体力的卑微之骨。

这差别,叫云泥,叫天壤,叫人吃人。

一个是拼命,为了活着;

一个是拼钱,为了生活。

之五 · 尾声

夕阳西下,洪崖洞灯火辉煌,如梦似幻。

挑山工还在爬,背上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像一座移动的碑。

抬轿夫还在跑,脚下的石板被磨得溜光,像一面照妖镜。

游客散去,留下满地的喧嚣与垃圾。

而他们,还要趁着夜色,背着这沉重的人间,

走向下一个黎明,或者,走向那永远也走不完的,十八盘的绝望。

矛盾如果活到今天,会不会写第二部《子夜》?

老舍如果活到今天,会不会写第二部《骆驼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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