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口水仗

作者:奚仁德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7-08

近来街上颇不太平,倒也并非出了什么命案,不过是些口角罢了。两拨人,为了一点无从查考的由头,竟隔着网线,或索性在光天化日之下,吐沫横飞地对骂起来。甲说乙是“苍蝇”,乙便回敬甲是“疯狗”;甲又骂乙“卖国”,乙便斥甲“误国”。一来一往,煞是热闹,仿佛一场不用门票的戏,引得路人驻足,却终究看不出一个所以然。

这便是我所谓的“打口水仗”。

其实这仗是顶好打的。既不用枪,也不用炮,只需一张嘴,或一双在键盘上翻飞的手。弹药便是唾沫,或是其文明的代用品——文字。仗场也不拘,茶馆的角落,街头的榕树下,乃至方寸大小的手机屏幕,皆可摆开阵势。交战双方,往往并不相识,也无宿怨,只因意见略有不合,便立刻视若仇雠,必欲置之“文”地而后快。

打口水仗

有趣的是,这仗打来打去,总不离几个老套子。先是争意气,后是泼污名,最后便成了纯粹的谩骂。你说一句话,他不听你话里的道理,只寻你话里的破绽;你再辩一句,他便不问是非,只论态度。你来我往,终于都忘了起初为何而吵,只剩下吵架本身。这就像两个厨子比试刀工,起初还比谁切的菜匀,后来便比谁扔的菜叶子响,最后干脆扔了菜刀,扭打作一团,满地狼藉,菜却还没下锅。

旁观者呢,起初尚能辨个黑白,听得久了,也便麻木了。有的索性加入一方,助威呐喊,仿佛自己便是那帐下的谋士;有的则摇头叹息,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然而叹完了,也便完了,依旧去做自己的事。这口水仗,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段佐茶的谈资,一阵耳边的蚊蝇,挥之不去,却也无关痛痒。

我有时不免狐疑,这些精力,倘若用在别处,譬如读一本书,种一棵树,或是实实在在地去解决一点眼前的问题,岂非更好?然而人们似乎自有道理:骂跑了对手,便是胜利;占了上风,便是英雄。殊不知这胜利,是纸糊的,风一吹就破;这英雄,也是泥塑的,见水就化。除了平白耗费了自己的精神,惹得一肚子无明业火,于己,于人,于国,究有什么益处?

更何况,这仗打久了,人也会变的。耳朵渐渐听不得异声,眼睛渐渐容不得异色。久而久之,便成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脾气,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简单的“敌我”二分法。这恐怕才是打口水仗最深的病根,也是最可忧虑的前途。

罢了,罢了。写到这里,窗外又隐约传来几声叫骂。我且不看了,还是抄我的碑文去。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说的人多,做的人少;骂的人多,想的更少。这口水仗,大约是要一直打下去的,只要还有人愿意吐唾沫,愿意听响动。

***

昨天说过“打口水仗”的双方,今夜无眠,且来说说那些伸长脖子的看客。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麻木到这般地步。那口水仗打将起来,两造之间,固然是喷唾沫的喷唾沫,敲键盘的敲键盘,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而围在四旁的,却也并非全然中立。他们嘴里不说,心里却多半是欢喜的。

这欢喜,并非因为真理愈辩愈明,恰恰相反,是因为看见了别人的丑态。甲骂乙是“蠢驴”,看客心里便暗暗点头,觉得自己比那“蠢驴”高明;乙回骂甲是“走狗”,看客又觉得解气,仿佛自己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全凭这一骂得出气了。于是,这战场便成了他们的戏台,那对骂的双方,便是台上的伶人,无论演的是忠臣还是奸佞,只要能引得他们哄然一笑,或愤然一骂,这戏便有了价值。

更有一种人,自己不上场,专在旁边做“喝彩”的。这边刚吐出一口唾沫,那边便有人高喊“骂得好!”;那边刚敲出一个字眼,这边便有人转发“大快人心!”。他们不需动脑,只需站队,仿佛只要站在了“多数”的一边,自己便也拥有了某种凌厉的道德权柄。这权柄是虚的,摸不着,捏不住,却能在那一瞬间,让他们忘却了自己生活的卑微与无聊,觉得自己也成了什么“洪流”的一部分。这大约是一种精神上的“搭便车”,不用出力,便能享受胜利的虚妄快感。

然而,这戏看久了,人也就坏了。坏在何处?坏在那颗“心”死了。看客们不再关心事实,只关心“立场”;不再辨别是非,只辨别“敌我”。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能让自己继续“看戏”下去的谈资。哪怕天塌下来,只要还有人打架,他们便觉得日子还有滋味。这正如一群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两只狗在撕咬,非但不去驱赶,反而兴致勃勃地赌哪只会赢。狗咬得血肉模糊,与他们何干?他们要的,不过是这点“热闹”罢了。

我想,这大概是我们国民的一种痼疾。凡事总要弄成个“戏”,自己不愿做戏子,便甘心做看客。戏台上唱的是忠孝节义,戏台下看的却是人情冷暖;如今这戏台搬到了网上,唱的还是那一套,看的也依旧是那一批人。只是锣鼓家伙换成了“点赞”和“转发”,戏服换成了“头像”和“昵称”。

夜更深了,远处的叫骂声似乎停了。大约是骂累了,或者是发现没人应战,自觉无趣,便散了。而那些看客,大约也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各自回家睡去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照常生活,照常寻找下一场热闹。至于那被骂的人是谁,骂出了什么道理,这世界是否因此变好了一分一毫,他们是绝不会放在心上的。

罢了,这无非是多了一堆泡沫,太阳出来,也就散了。

***

前两天说了斗士之可笑,看客之可怜,今夜灯下,索性将那幕后牵线的“军师”也扯出来,曝一曝。

这世上的事,原不必都自己跳脚叫骂。有些人,是顶顶“聪明”的,他们躲在书斋里,或者藏在屏幕后,并不亲自吐唾沫,也不敲键盘对骂。他们只消轻轻丢出一两句话,或是捏造一个名目,便能引得两派人马,自动自觉地摆开阵势,打得不可开交。这便是我所谓的“军师”。

这“军师”的营生,古已有之,于今为烈。他们最擅长的,便是“立名”。将一个好好的人,或一个中性的词,硬生生地贴上“好”或“坏”的签。譬如,甲不过是说了句“今天天气好”,他便能从中品出“麻木不仁”;乙若是反驳一句“未必”,他又立刻听出“别有用心”。于是,“麻木派”与“用心派”便应运而生。这两派本无深仇,却因这“军师”的一支笔,或几行字,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军师”的心思,其实也不难猜。一来,是要显自己的“高明”。仿佛天下人都醉他独醒,世人皆浊他独清。他能从一粒沙里看出世界大势,从一句话里断出人心向背。这般“洞察”,自然能引来一批附庸风雅的看客,奉他为“导师”。二来,也是更紧要的,是要“获利”。这“利”,有时是名,有时是利,有时不过是看着别人为他火并而生的那点隐秘的快感。别人的口水仗,便是他的垫脚石;别人的愤怒,便是他的流量钱。众人吵得面红耳赤,他却在一旁数着铜板,捋须微笑。

最可恨的,是他们总爱打着“公理”的旗号。明明是煽风点火,偏说是“激浊扬清”;明明是挑拨离间,偏说是“辨别敌我”。他们的话语,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动着那些“斗士”的鼻子。斗士们以为自己在为真理而战,殊不知不过是“军师”掌中的木偶,演着一出早已写好的闹剧。等到戏演完了,木偶被扔在一旁,断了线,散了架,那“军师”早已换了一副面孔,又去寻新的傀儡了。

看客们看戏,至多是个麻木;而这“军师”做戏,却是恶毒。他不仅消磨了人们的精力,更败坏了人们的智识。久而久之,人们便忘了如何去平心静气地讨论一件事,只学会了如何迅速地站队,如何熟练地给人贴标签。整个社会的空气,便也跟着变得浮躁、暴戾,充满了无意义的喧嚣。这喧嚣,便是“军师”们最好的温床。

我有时会想,将这些“军师”揪出来,示众一番,如何?转念一想,却又罢了。这样的“军师”,是杀不尽,也赶不绝的。只要还有人愿意做那冲锋的“斗士”,还有人甘心做那喝彩的“看客”,这“军师”便总有他的市场。他们是人心的寄生虫,靠着人群的愚昧与狂热而活。

窗外的鸡叫了。天,大约快亮了吧。然而这亮光,能否照进那些被“军师”们迷了心窍的人的心里,我却是不大乐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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