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牙

人老，牙便先老。老牙不堪用，实在是指望不上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或许是世间最公允，也最无情的定数，半点通融不得，半点侥幸无存。世人总爱唏嘘鬓发染霜、眉眼垂垂，叹年华流逝、青春不再，却极少俯身留意口中这排沉默的骨血。它们默默相伴数十载，陪人嚼遍人间烟火，咬过岁月风霜，待到人体初显衰迹，它们便率先颓败，毫无遮掩地袒露生命老去的真相。

牙齿本是人体最坚硬的筋骨，无血肉柔肤的庇护，无经脉浮沉的遮掩，日日劳作，岁岁承压。年少时，它们锋利刚硬，可嚼粗粝杂粮，可咬坚硬果核，世间百味，皆能痛快接纳、尽数消化。那时的人，意气风发，骨骼挺拔，齿力旺盛，仿佛生命永远蓬勃，岁月永远温热，从不知衰败为何物。我们仗着年少齿坚，肆意挥霍康健，贪凉嗜硬，暴食无忌，总以为这身筋骨与齿牙，会永久牢靠，恒久如初。

可世间万物，从来逃不过盛极而衰的宿命。春有繁花终落，秋有木叶终枯，人有盛年终逝，齿有坚利终朽。没有人能豁免时光的磋磨，没有一物能抵御岁月的侵蚀。不知从哪一日起，坚硬的牙齿开始怯弱，冷热触碰便酸软刺痛，坚硬食材不敢轻易咬合。曾经所向披靡的齿锋，渐渐钝化、松动，往日锋芒，消散无踪。

有人说，牙老只是区区躯体小疾，不足挂齿。可我以为，齿牙之朽，正是生命衰老最真切的隐喻。人身诸多器官，衰败皆是缓慢隐匿的，唯有牙齿的老去，直白又凛冽，是看得见、感得到、避不开的衰败。它不会骤然崩塌，却会一点点松动、磨损、孱弱，恰似人的一生，壮志一点点消磨，锐气一点点褪去，坚韧一点点消散。

年少时，我们与世界硬碰硬，如利齿啃硬骨，无畏无惧，棱角分明。年岁渐长，齿牙渐柔，人也渐渐学会退让与妥协。不是甘愿怯懦，而是深知世间诸多坚硬，不是凭一腔锐气便可抗衡。齿牙无力再啃硬骨，恰如人心无力再扛年少莽撞，这不是衰败的悲哀，而是岁月沉淀的通透，是生命褪去稚气的必然。

更可叹的是，齿牙老去，从无逆转可能。世间诸多遗憾尚可弥补，破损的器物尚可修缮，荒芜的光景尚可重塑，唯独老去的齿牙、流逝的岁月、消散的年华，一去无归，再无重来之机。昔日能痛快吞咽的人间烟火，如今只得浅尝辄止;曾经敢直面抗衡的世事风霜，如今只剩温和避让。

我常对着镜中松动黯淡的齿牙默然沉思。这一口老齿，藏着人的一生。它见证过少年的饕餮意气，承载过中年的烟火奔波，最终在暮年缓缓颓朽，坦然谢幕。人老牙老，牙老无用，从来不是悲凉的叹息，而是生命最诚恳的真相。

万物有轮回，四时有更替，生命有盛衰。坚硬归于柔软，蓬勃归于沉寂，本是天道常理。我们不必为齿牙老朽耿耿于怀，不必为年华老去徒自感伤。齿老便安于温软饮食，岁暮便守于从容本心。

世间所有老去，皆是归途，皆是常态。接纳齿牙的衰败，便是接纳生命的完整。纵使锋芒不再，依旧可品人间清欢，安然度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