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当官

在旷野里，天色是铅的，压得很低，没有风，也没有雨。

就在这时，大象来了。

它来了，便成了这旷野唯一的尺度。它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足够把所有匍匐的生物都吞没了。

大象当官了。没人见过选举，也没人敢问法令。但当它那长鼻一卷，将一株枯树连根拔起，轻轻一抛，扔进看不见的深渊时，一切都明白了。这就是秩序。新的，绝对的秩序。

从此，所有的道路都必须为它的身躯拓宽。所有的河流，都必须改道，以滋润它脚下的泥土。那些原本在洞穴里钻营的鼠类，最先欢呼起来，它们成立了“象学研究会”，日夜论证大象步伐的韵律与天道的关系。

也有不服的。一头驴子，大约是读过几句“自由”的洋文的，它长嘶一声，要同大象讲讲道理。大象只是侧过头，用那小小的、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瞥了它一眼。然后，它抬起脚，轻轻一碾。驴子的嘶鸣戛然而止，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谁用手指一拨，断了。地上只剩一张皮。围观的看客们——那些绵羊、兔子、还有更多的鼠类，纷纷点头，赞叹这“雷霆手段”的精妙。他们说，这叫“以德服人”。

旷野里的生命，都在努力地“大象化”。长颈鹿拼命地想把自己的脖子缩短。蚂蚁们不再搬运米粒，而是集体学习如何用微弱的力气去撼动巨石，以证明自己与大象目标一致。所有尖锐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所有高亢的声音都被削去了。大家变得一样地沉默，一样地顺从，一样地……巨大，又一样地空虚。

在这片死寂的旷野里，似乎一种彻骨的寒意，似乎并没有。大象当官，并非因为它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才能，仅仅是因为它“大”。它的庞大，本身就是一种暴力，一种取消了一切其他可能性的终极暴力。在这种暴力面前，生存不是活着，而是成为它的一部分，或者，成为它脚下的一具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