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
人们说,天蓝是晴明的征兆,是心旷神怡的引子。但我总觉得,这蓝得太过分了,便成了一种压迫。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蓝玻璃,沉沉地盖下来,要将这人间的一切蠕动都封冻。于是,天空下便不安起来了。这不安并非源于脚下土地的龟裂,而是来自头顶那片无所不包的虚无。
仿佛想离开人间。是的,这天空,这高高在上的主宰,大约是厌倦了我们这些蝼蚁的喧嚣、悲苦与无意义的挣扎了。它总要把月亮留下。月亮是什么?是夜的伤口,是冷的脓血,是一面惨白的镜子,照出地上一切未曾愈合的创痕。太阳固然酷烈,但它至少坦荡,用光和热赤裸裸地宣判万物的生死。唯有这月亮,它不发光,只是借一点残喘的余晖,将一切都涂抹上一层暧昧的、病态的灰白。
将月亮留下,便是将这人间的真相留下。
你看那月光下的人家,屋顶的轮廓模糊了,像一丛丛狰狞的鬼牙。窗格里透出的灯火,不再是温暖的巢穴,倒像是野兽窥伺的瞳仁。路边的野草,在月下疯长,它们的叶片不再是绿色的希望,而是无数伸向天空的、索取无果的手臂。连风也变得尖利,穿过巷弄,呜呜作响,不像叹息,倒像是在苦笑。
天空走了,它把这烂摊子,连同这惨白的月亮,一并留给了我们。它去寻它的清静,寻它的“纯粹”了。留下我们,在这被遗弃的荒原上,对着月亮,各自咀嚼自己的寂寞与荒凉。
然而,人终究是不能离开月亮的。正如人不能离开自己的影子。太阳底下,我们尚有劳作,有汗水,有片刻的麻痹。可一旦只剩下月亮,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苟且与所有的不堪,便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我们在月光下失眠,在月光下忏悔,在月光下做着清醒的、无望的梦。

这不安,究竟是天空下的不安,还是我们的不安?
我想,这不安是属于天空的。因为它虽高高在上,却也感到脚下的污浊正在蒸腾,感到这片土地上生民的怨毒与反抗,终有一日会化作一股黑烟,熏染它那纯净的蓝色。所以它逃了,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月亮,作为它冷漠的嘲讽和无声的判决书。
我们将在月光下腐烂,或是,在月光下燃烧。
但我偏要说,且把这不安嚼碎了,咽下去吧!既然天空已弃我们而去,既然只留下这惨白的月亮,那我们便索性在月光下掘一个洞,不是为着埋葬什么,而是为着探寻更深的黑暗。或许,在那最深的、连月光都照不到的地底,正蛰伏着我们久已失落的、滚烫的魂灵。
天空越是蓝,越是想逃,我们便越要在这被留下的月光里,睁大眼睛,看它究竟能蓝到几时,又究竟能留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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