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彼时我正立于一片荒原之上。四顾,是无尽的灰黄,风是干的,沙是涩的,呻吟是凄凉的。脚下似有似无地伏着几道车辙,被尘沙半掩着,说是路,也可;说不是路,也未尝不可。
人言,有路的地方就有人走。可这荒原上的路在何方?我蹲下身,仔细地看。这哪里是路,分明是荒原上水流过的沟槽。
于是我便想:无路,原是这世间的本相。人生来便在无路之中,被抛弃在这片旷野,四周是密不透风的“不可能”。人们却总爱指着那虚空,告诉你那里有通天的大道,引着你撞向无形的墙壁,碰个头破血流,还以为是自己不够虔诚。
既是无路,便要找路。这大约是最苦的差事。你睁大了眼,在荆棘里寻,在乱石中觅,甚至去嗅那泥土的气息,想找出一丝人烟的味道。可你能找到的,往往是野兽的蹄印,或是同类的坟。有时,你会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便奔过去,待到近前,才发现是磷火,是豺狼的眼睛,或是另一群迷路者围着火堆,去暖他们仅存的绝望。
找路的人,多半是执着的。因为他们总在寻找那条“正确的”路,那条被众人踏平的路。他们不知道,出路,从来不在脚下,而在对“路”本身的否定里。
我忽然悟了:那所谓的出路,并非一条现成的坦途,而是你自己从没有路的地方。
想到此,我便站起身来,不再低头寻觅。我脱下鞋袜,赤足踏上那坚硬的荒原。每一步,脚掌都被碎石割破,鲜血染红了灰土。奇怪的是,那被血浸润的地方,竟生出一点微温,铁一般的大地似乎也柔软了几分。
这便是走路了。走路,是沿着太阳的方向前进,用你自己的痛苦,在大地上刻下新的印迹。每一个脚印,都是一次对虚无的反抗,一次对宿命的嘲讽。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然而,路从来不会因走的人多而变得更好走,有时还会因走的人多,而变得拥挤、肮脏、充满了前人的腐臭。真正的走路,是孤独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各自在行走中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走着,血滴在身后,很快就被沙土吸干,仿佛从未有过。但我知道,我走过。哪怕前方依旧是无尽的荒原,哪怕我终将倒在这路上。
但这又何妨?
在无路中找路的人是愚公,他移山,却不知山外还是山。
在绝境中撞出出路的人是刑天,他被砍了头,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挥舞干戚。
而走路的人,便是那即便知道前面是坟,也要走到坟前去。
风更大了,卷起我的衣角。我抬起流血的双脚,继续向前走去。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我只知道,只要我不停步,这荒原便无法将我吞没。
我走,故我在。哪怕这“在”,不过是荒原上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