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动不安的首善之城”，期待“那永远不会到来的快感”

1848年革命之前的巴黎，正在经历巨大的混乱。这是一种资本主义生长起来，导致新兴产业、越来越涌入的人口与城市空间发行激烈触碰锁引发的混乱。

巴尔扎克说，“置身于这座时刻躁动不安的首善之城，在它的心脏地带，难道你还会吝惜时间，不愿意拿出几分钟去见证那些让你眼花缭乱的悲剧、灾难和各种光怪陆离的事件吗?”

正是眼见巴黎在勃勃生机中展现出的各式纷乱，所以巴尔扎克才决心将自己的不同小说汇编为《人间喜剧》。这里需要指出的一点是，巴尔扎克以及同时代的欧洲小说家，无论杰出还是平庸，大多服务于快速出版周期的报纸或出版机构，读者催更的压力使得他们的许多叙述无疑是基于生活体验和个性思考后给出的能动反映，很难说其中的内容每一段、每一句都如语文考试题中所询问的那样，进行过刻意的雕琢。

但无论如何，巴尔扎克哪怕只是基于直觉以及个性化的叙述，也比较好地展现出了他眼中那个让人骄傲又时刻有所不安的巴黎。

世界级的地理学家、社会学家、哲学家、新马克思主义代表性学者、纽约市立大学人类学杰出教授大卫·哈维在其所著的《巴黎：资本之都的诞生》一书的开篇，通过对巴尔扎克的小说文本进行提取分析，指出巴尔扎克开辟了新的视角，“拨开弥漫在整座城市之上的现代性神话的迷雾……看到了城市的现状，而且了解到它未来的变迁……展露了对巴黎的文学表征的心理结构，使我们能够洞察晦暗难解的欲望的运作机理”。

还是那句话，小说家必然是高度怀旧的。巴尔扎克与同时代的英法等国的其他作家一道，都怀念那个正在逝去的岁月，之于巴尔扎克自己，他无比怀念那个由贵族发挥主导作用，营造出田园牧歌氛围的时代。这种情绪在他撰写的乡土小说中流露无疑。但他也清楚地看到，社会在变革，贵族需要金钱，但贵族所有的名誉、地位和资产在资本主义近代体系中变现并不是那么容易，而贵族对于金钱力量的追求会削弱他们的品位以及其他优势。当贵族沉溺于资本主义渲染得来的金钱、性爱、权力，很容易与冒险家们竞相沉浸。

在19世纪上半叶的法国，巴黎与外省的关系不再如大革命时期那样紧张，但两者的社会关系差异显然很大。巴黎所有阶层的人们享受都市创造出的新型欢娱，又充满着不安、否认和怀疑，而且这些人一旦在巴黎站稳脚跟，甚至没有站稳脚跟之前，都会尽可能否认自己的乡村来源。

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法国的大国霸权受到削弱，但这个国家仍然具有举足轻重的力量，对外投资以及工业化、城市化潮流掀起的房地产投机，都离不开金融的滋养。围绕金钱展开的投机，以及轻易获得金钱带来的放纵，无疑对于传统道德秩序和社会秩序都形成致命的腐蚀。

不具备科学理论武装的工人，一方面忍受着“不分昼夜地加班……任劳任怨”，另一方面“诅咒命运”，他们会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找乐子，大把挥霍辛苦赚来的财富，等到金钱耗尽，再投入下一个拼搏的循环，这就像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说的他们像铸造之神那样被牢牢地拴在了齿轮上。当然，也有一些工人会小心地完成储蓄，希望提升自己的社会阶层。

而在巴黎的各个行业，雇员、批发商、办事员、律师、医生等组成的中产阶级，以及上层中产阶级，他们在金钱的斡旋里火中取栗，同样含辛茹苦，但也满足于让“狂乱的生活节奏毁掉他们的健康”，纵欲享乐。巴尔扎克在自己的小说中对这两类人都给予了辛辣的讽刺。

而在真正的有钱人世界，巴尔扎克将这里的主角写成令人作呕的形象。大卫·哈维在这本书中归结指出，有钱人因追求享乐而腐化，甚至堕落到了吸食鸦片和通奸的地步，消极厌世，性情乖张，精神萎靡,“维持着空虚的生存状态”，时刻期待“那永远不会到来的快感”。而且，此时似乎发生了某种能量守恒转换的变化，巴黎的下层阶级分子会努力研究上层阶级的品位，“企图把他们转变成可以获取利益的邪恶来源”。

实际上，巴尔扎克的写作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日后小说家们、专栏作家对于有钱人的典型形象——在光鲜亮丽的背面，这些人长着“纸糊的面庞，到处是过早出现的皱纹，活脱脱的无能的富人面相……失败早已将他们的面庞扭曲变形，只能反射出金子的光芒，而智慧早已消遁得无影无踪”。

大卫·哈维在书中援引了社会学家罗伯特·帕克的观点，指出城市可以被理解为空间模式与道德秩序，各种社会关系被镌刻在城市的空间之上，使得空间模式既是道德秩序的反应，又是道德秩序再生产中的作用结果。巴黎在巴尔扎克们的作品中是一个危险的渊薮，会导致外乡人被吸引并最终误入歧途，难逃厄运。而那些能够在社会阶层中完成向上流动的人，对于掌控和生产空间法则非常显著，从而能够暂时地超越道德秩序。

在还未经奥斯曼改造的巴黎城区，“有些街道就像任何被丑闻缠身的人一样，总是让人议论纷纷。这里的街道有的品格高贵，有的正直可信，还有的年轻稚嫩，众人还没来得及对它的品格做出判断。在这里，有的街道杀气腾腾，有的街道老气横秋，比贵族遗孀的年龄都大;有的街道总是一尘不染，也有的街道总是污垢遍地;巴黎有工人阶级的街道，有勤勉商人的街道。”如大卫·哈维所说，巴黎当时的街道，繁盛的区域充斥着商机以及欲望糜烂的味道，而在工人阶级的街道，则是空气中似乎都散发着不安。“城市里的每个人‘都体验到金钱不可或缺，都在那无情的金钱女神的鞭打之下’奔跑、跳跃、欢腾，或被‘我们称为投机的那个怪物所吞噬’……为了凸显这一特性，巴尔扎克将街道人格化。”“人类体验城市的混沌、人潮的匆忙、社会交往的繁复以及与人的邂逅，把这些体验当作自身的外在因素，因而必须调整他们的行动和心态”。

书中谈到，在巴尔扎克的笔下，巴黎的内在空间充满着张力，人们试图保护自己的私密不受威胁，如果这一点被打破，往往就是以受害者的死而告终。他的小说中，许多人心甘情愿屈服于真爱和私密，最终要承担致命的后果，比如自我牺牲，甚至可能是非常壮美的牺牲，就像《交际花盛衰记》中吕西安的情人，那个改邪归正的妓女一样。“对私密的渴望和对崇高的追求，总是要直面对致命后果的恐惧”。

巴尔扎克无疑具有惊人的洞察力，他成功地聚焦到了当时还处于上升期的资产阶级的特性，那就是丧失内心情感，不具备私密接触的能力，而是将一切简化为冰冷的算计和利己主义，只晓得金钱的价值、虚幻的资本和追逐利润。而忘记或者甘愿放弃这项特质的人，则会遭遇遏阻甚至更加不幸的命运。在巴尔扎克笔下的大都市，人们本质上是漫游者，一眼看去都是“数以千计流离失所的人们”。

在一个蒸腾日上的城市，充斥着绚烂和不安，这让人会轻易产生宏大的感觉，但也会轻易导致破碎感。巴尔扎克很擅长在书中传递时空消弭的感觉，这与当时铁路的出现并大张旗鼓地扩散不无关系。资本主义意得志满地相信自己可以征服时空和掌控世界，这种自信也支撑了无数的资本主义幻想——在宏大感觉和破碎感接踵而至的情况下，一个人很容易体验到城市的忧伤和快乐。他的这种描述，其实在后来的电影时代出现后，被无数次地偷师，被文艺片导演直接用来营造情绪，但不同于巴尔扎克同时兼具具象化和全景式的叙述与展现，大多数甚至是全部的文艺片都很难精准地抓住巴黎或类同于巴黎的城市，包括纽约、东京、香港、伦敦、上海等地的面貌和性格。

所评图书：

书名：《巴黎：资本之都的诞生》

作者：(英)大卫·哈维

译者：丁林棚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

出版日期：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