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时的几位老师

作者:伏牛石 来源:作者投稿 2026-05-17

我的两年师范生活,严格说很不正规。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国家大面积恢复高招。为解决农村中小学校师资力量严重短缺问题,各县都临时开设有中师班,两年学制,生源来自当年参加高考的学生。就是说,我们这些能走进中师班的学生,也算是那个年代众多学生中的极少数幸运儿。在千军万马的激烈竞争中,我们侥幸跨过了高考独木桥,走进了人人艳羡的准“卡片粮”行列。

我所在的县中师班,共有两个班,一、二年级各一个班。学生分别来自七八、七九两年高考中的应届与往届考生。总体上,学生的组成本县居多,外县只占少数。由于缺乏最基本的办学条件,学校里的一切都近乎凑合。学生成分也相当十分复杂,有文科生与理科生,有应届毕业生与往届毕业生,有在社会上历练多年的民办老师,临时工,复员军人,基层生产大队与小队干部,下乡知青等。学生之间的年龄差别也很大,年龄大的比年龄小的差不多相错十岁左右。如此现象,只能为那个特殊历史时期所独有。

不少时候,我不觉感叹,人生如浮萍,漂移不定。今日东,明日西;今日长,明日短;今日暗,明日明;今日忧,明日乐;今日荣,明日枯;今日衰,明日兴。固然,个人主观能动性的充分发挥,对人一生而言,不可或缺。毕竟,同等条件下,这直接决定着你的成败荣辱。然而,客观大气候的影响,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更多时候,它在人的生活道路上起着无可变更的决定性作用。譬如,若没有高考,许多农家子弟根本无缘走进所谓的“国家人”队伍;没有高考,许多走在你前面的人,有可能一直走在你前面。然而,因了高考,人的命运不由自主地发生巨大变异。以前各方面情况好于你的,因高考落榜而落在你后面;以前不如你的,通过高考陡然超越了你。这就是生活,时时处处充满未知;这就是人生,是非成败,阴晴圆缺,变幻莫测,似有天定。

我所在的师范学校,没有现成校舍,没有现成宿舍,没有现成操场,没有现成食堂,没有现成图书馆阅览室,没有现成老师,没有成型教材,一切都在匆忙错乱中草创而成。

那时,正是右派全面平反时候。教我们的不少老师,多是从这部分平反人员中选拔而来的,个人素质与教学水平参差不齐。

岁月如流,飘忽而过。师范毕业至今,已近半个世纪了。彼时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时时萦绕心头,情不自禁地勾起我对往事的深深追忆。其中,几位教过我的老师,印象尤为深刻,这里,简单作以追述。

张老师

张老师身材魁梧,头发花白,平头,面色微黑,半方不圆面孔,说起话来声音嗡嗡的,中气很足。初次见面,给人以儒雅之感,不由自主地对他肃然起敬。

张老师教我们语文。他第一次走进教室,是早自习时间。忘了那天讲什么课,早自习时间,大家都在预习课文。邻桌的王同学拿着书,指着一个不认识的字问我:哎,这个字咋念?黑啥啥(魆魆)呀?我一看,一脸发蒙,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恰好这时,张老师走进教室。王同学不失时机,急忙站起身,拿着课本,指着那个字问:老师,这个字咋读?

张老师微俯下身子,目光顺着王同学的手指看了过去。然后,缓缓端起身子,含笑说:念xu,一声。

王同学顿时满怀敬意地看着张老师,一脸感激的笑,嘴里噢噢着坐了下来。

张老师在教室里转一圈后,走至后排。这时,听又一个同学问:张老师,这个字读啥音?我急忙扭头往后看,见张老师照样温和地笑着,嗡声道:哦,念zi,一声。辎重,军队后勤物资总称。

我心里又暗暗赞叹:嗯,张老师的学问看来真不低!

张老师走出教室后,我不觉一阵庆幸:哎呀,遇到好语文老师了。王同学更是忍不住赞叹:啧啧,你没看张老师,真有学者风度啊!

下课后,跟人打听张老师。这才知道,张老师是右派刚平反。还听说,打右派前,他曾是哪所高中的教导主任。如今,不仅是我们语文老师,还兼任学校副教导主任。

可是不久,我与张老师之间便接连发生几件不愉快事情。

有天上午语文课上,张老师讲修辞手法。讲到夸张时,他忽然举例说:有些话,就不能说是夸张,而是在说谎。譬如,有人说,我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当时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正对着张老师的讲课桌。一听张老师如此说,大为吃惊,立刻小声咕哝道:这句话不错呀,不是夸张,那啥是夸张?

紧跟着,教室后面的同学也纷纷议论起来。大家质疑张老师,认为他说的不对。那一刻,张老师脸涨得通红,一副很不高兴样子。见同学们滚锅开水般议论不休,顿时大为光火,将课本往讲课桌上猛地一砸,气呼呼喊道:聒噪什么?我说不对就是不对。那样的话,能叫夸张吗?

我一听,不觉来了气,大声对着张老说:张老师,那你说,怒发冲冠算不散夸张?令人发指算不算夸张?七七年河南高招作文题目《我的心飞到了毛主席纪念堂》,算不算夸张?难道它们都错了吗?

张老师一愣,立马双目下移,直瞪着我,嘴唇微微哆嗦着。停了好一会儿,怒不可遏吼道:你这是强词夺理!强词夺理!这与那,能相提并论吗?

他的怒气一下激起了同学们的怨气,大家纷纷质疑他:对呀,对呀!那你说说,这些成语都错了吗?河南高考的作文题目错了吗?

张老师一时无语,一脸怒气站在讲台上,出气急促,面色铁青,好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正好此时,下课铃响了,张老师这才略略回过了神。忽然,他愤愤用右手捏起课本,左手指狠狠在课本上面敲了几下,大声说道:反正,我坚持自己的意见,心怎么能跳出来?

这堂课,最终不欢而散。后来,同学们议论起朱老师,难免有点失望。都说,张老师咋能连一般修辞手法都区分不了。

就是从那天起,张老师印住了我的象。无论啥时候遇见他,无论我如何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都高视阔步,带理不理。

几次三番下来,我心里便与他有了芥蒂。紧跟着,也有了跟他的第二次小冲突。

一次作文课后,我很用心写了篇作文。几个关系要好同学看后,纷纷夸赞说,文章写得不错,肯定能得高分。我也满怀期待,希望能赢得张老师好评,借以缓解跟他之间的小龃龉。谁知第二周作文课前,学习委员提前发了作文本。我迫不及待打开一看,张老师竟在后面批语里把我的文章说得一文不值。那语调,好像我的文章不仅不能给分,甚至应给负分。一怒之下,我三下五去二撕碎了作文本,恨恨地对旁边几位同学发誓说:从今以后,只要他教咱们语文,我再不写作文!

张老师对我交不交作文本,似乎一点都不关心。这样,彼此间反倒相对清净了许多。可是,不久后一天下午,张老师在他的语文上逮住我没认真听课,而在偷偷看小说。于是,小题大做起来。他课也不讲了,对着我大发雷霆。不仅就事论事地对我大加斥责,还借题发挥说我如何如何不尊重老师,一点都不懂规矩。

那时候,张扬的《第二次握手》风靡全国。我好不容易从同学那里借得此书,因受同学规定时间限制,那两天一有时间,便急不可待地阅读。哪成想,惹来张老师如此一顿连珠炮式的攻击。

面对张老师不住点地批评挖苦,我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质问他:张老师,我是不该在课堂上看小说。可这与不尊重老师,不懂规矩有啥联系?

张老师大概没想到我会当堂跟他顶嘴,于是陡然提高了分贝,用手远远指着我,大声斥责:我在上课你不听,却偷偷看小说。这就是不尊重老师,这就是不懂规矩!

挨边同学怕我继续与张老师争执,急忙拉我坐下,小声劝我不要再说,以免事情闹得更僵。我强忍了忍,接受了同学劝解,坐下来,不再说任何话。张老师趁机又说了很多,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我与张老师之间发生的小争执,是十数年求学生涯中唯一一次。之前之后,从未有过。师范毕业后,我已经参加工作好几年了。暑假里的一天,我在村子东边,远远看到了张老师。他跟一个女的一起正赶路,没看见我。我急忙走过去,热情跟他打招呼,让他到家里坐。

张老师很意外。他似乎早忘了我当年对他的冒犯与不恭,含笑问我:你家在这里啊?

我说:是呀。

然后,我诚恳说道:张老师,你过来一次不容易。今天不走,我喊其他几个同学过来陪你,咱们好好聚聚。

张老师连连摆手,说:不了,以后再聚。我得赶回县城,有个关紧事要办。错过时间,就不行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张老师,此后再没见过。

陈老师

师范第一学期,一天上午第二节是教心学。上课铃响后,正等老师来上课。忽然,一个衣着打扮很有点乡下人味道的老者,晃悠悠走上讲台。大家正诧异间,只见老者在讲台上来回走动着,嘴里不住念诵着什么。

一时间,所有人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老者是谁,在说些什么。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诧异。然后,齐刷刷看着讲台,小声疑问道:谁呀,是谁呀?干什么的?

有人不确定回答:不会是哪个同学家里人吧?

有人小声咕哝:咋神神叨叨的,到底咋回事儿呀?

正当大家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时,老者停止了走动,嘴里的念诵声随之戛然而止。直到这时,我才有机会仔细审视老者,头发稍微蓬松紊乱,中等个头,偏瘦,肤色青黄干枯,很有点大病初愈样子。

一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讲台,等待着这个不速之客说些什么。老者一脸微笑,态度和蔼,不慌不忙从腋下取出课本,轻放在讲课桌上,轻轻用右手拢了拢散乱头发,这才慢条斯理地以右手食指轻点下鼻子,温声说道:本人姓陈,名珏,陈珏。自今日起,任你们教心学老师。啊啊,如有不当之处,还望各位包涵。说着,微低下头,双手抱拳,对着台下,前后晃了晃,跟了句:噢,包涵,包涵啊!

看他认真又不失滑稽样子的样子,大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沉寂的教室,顿然洋溢出欢快气氛。

学校每是这样,换了老师,事先不跟大家通报一声,突然让新老师走上讲台,一次次让大家猝不及防。

那一刻,我直盯着陈老师,对他充满了好奇。他初走进教室时的动作表情,还有嘴里的念念有词,很有点老古董模样。或者说,很有点老私学先生模样。那时候,我们这些有幸考上学的人,各学科底子都不扎实,文言文基础更近乎空白。陈老师那一通呜哩哇啦吟诵,到底吟诵的什么,班上没一个人听得懂。时至今日,我也没弄明白他那时背诵的,究竟是哪朝哪代哪位名人的哪段名言警句。

这样,陈老师正式成了我们教心学老师。不久,有人打听到,说陈老师刚右派平反。建国前,某大学教心学专业毕业,曾在某师范学校任教心学老师。五八年打右派后,回乡务农,直到最近彻底平反。

那一刻,我很理解陈老师。是呀,身负二十年的旧案一朝平反,无疑人生迎来第二个春天。激动与亢奋之情在所难免,再次走上讲台后的欢快之情,自然而然要溢于言表。这样,也便有了令我终生难忘的对他的第一印象。

八十年代交汇时节,不知缘何刮起了质疑岳飞的两首著名词不是同一作者之风,我也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方面的相关讯息。由于刚接触古诗词,虽十分喜爱,鉴赏力却远远不足。那段时间,我早已熟练背诵了这两首词,非常喜欢。因此,对事关这两首词作者归属的争论很关注,每常到学校阅览室里,翻看这方面的文章与讯息。

一天上午,上教心学。陈老师本人颇具旧学功底,古诗词方面有一定造诣,同样关注着岳飞两首词作的争论。那天上课时,他带了几张参考消息报,大家均不知何意。一伺课上完,陈老师拿起放在讲课桌上的报纸,慢悠悠说起了岳飞的两首词。实话说,班里知道这两首词的人很少。陈老师说的时候,大部分人没咋听,都在各忙各的事。我却一直津津有味地听着,觉得这样的内容才有意味,才值得用心聆听思考。

当时争论的焦点是,有人质疑岳飞的《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不可能是岳飞所作。理由是,该词格调与另一首广为人知的《满江红·怒发冲冠》相去太远。就宋词流派而言,《满江红·怒发冲冠》属豪放派,而《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应归婉约派。为此,双方专家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此番争论,不仅大陆学者参与其中,且港澳台乃至海外华裔学者也纷纷加盟。那几天的《参考消息》,连篇累牍地报道此事,大篇转引有代表性的争论文章。陈老师带进教室的那几张参考消息,便是转引有这类政论文章的报纸。

陈老师说了大半天,发现关注者寥寥,随没了兴致。于是,他收住话题,举着手里的报纸问大家:谁有兴趣看看?

我拿眼看着陈老师,发觉他的询问里充满期待。可是,教室里没任何反应。陈老师有点失望。正准备放下报纸,我站了起来,对他说:陈老师,借给我看看吧?

陈老师立刻眼露喜悦之光,连连说道:好,好,好!哎——好好看看,值得一看啊!

下去后,对报纸上所有争论文章,我不止一遍认真拜读过。许多重要段落,我甚至能熟练背诵。不仅如此,我还认真做了部分段落的摘抄。正因为此,岳飞这两首词作,深深铭刻在心中。时至今日,仍能熟练背诵。

陈老师毕竟二十余年离开教学工作,虽有扎实知识功底,却欠缺应有教学方法。他的课始终不受同学们欢迎。一来二去,有人不住向学校反映。最终,第二学期,陈老师调离学校,到当时的城镇高中任教。

后来,班里几个同学去镇高看望陈老师。陈老师话里话外,无不流露出对我们的深深依恋与不舍。同学们临走时,陈老师随手拿出离开我们时写的一首七律,读给大家听。那天,我因事没去。听回来的同学说,陈老师深为自己的课不受大家欢迎,表示愧疚与遗憾。如今,只记得看望他的同学转吟他所写首诗里的一句话:言拙形秽自羞惭。

籍此可见,陈老师当时的心情该有多沉重!

宋老师

宋老师教我们数学,当时已退休,六十多岁,民国时期某大学数学系毕业。退休前,在某地省城教学,数学名师,有很扎实的数学教学功底。那时,地方中小学教师还没有技术职称,可是大家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他是中学一级教师。

为此,同学们议论了很久,不知道中学一级教师到底象征着什么,跟大学里的讲师或教授有多大差别。不过,大家都很尊敬他,毕竟他已退休在家,本该安享晚年,因学校缺少老师,受邀担任我们数学老师,继续发挥余热。仅凭这一点,就值得我们所有人敬重。

宋老师个头不高,一米六几样子,面容清癯,黑黄肤色,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说起话来,声音不高不低,很适度,很随和,很和善。他有个特点,每开口说话,总笑眯眯的,拉家常那个似的,一点不像在课堂上,而像在小型座谈会上。由于年岁已高,他讲课时一般不站着,而是坐在椅子上。需要板书时,他才站起来,侧着身子,半对着黑板,半对着学生。一边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一边熟练地板书着。

数学课不凭语文课,一味口头表达不作板书即可。数学课一旦讲起例题与概念,为帮学生理清思路,强化记忆,必要将演算推理过程与概念内容书写在黑板上。这样,宋老师讲起课来,频繁地站起坐下,坐下站起。一堂课中,他究竟站多少次,坐多少次,没人统计过,怕也统计不过来。因为,大家要听课,还要作课堂笔记,没谁有时间,有心思,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宋老师有足够的烟瘾与茶瘾。讲课过程中,烟不离手,茶不离口。那时,对老师课堂要求不高,吸烟喝茶根据需要,很随便。宋老师随身带的烟盒,火柴盒,大茶杯,放在讲课桌上。随时根据需要,自有取用。

有时候,宋老师讲课过于专注。一根烟点着后,夹在左手食指中指中间,一口顾不上吸,就那样白白自燃着。灰白色烟灰,每隔一小会儿,便会随着宋老师的某个举动,悄然落在地上,他却丝毫未察觉。更多时候,烟蒂烧到手指边了,他似乎感觉到一定热度,猛一激灵,抬起左手,刚想将烟送到嘴边抽一口,却发现已经没法噙住了。只好自失地一笑,扔掉烟头,继续讲课。久而久之,宋老师左手食指与中指被烟雾熏成了金黄色,宛如戴着金戒指。

讲完课,宋老师习惯性轻轻拍拍两手,轻搓几下,尽可能将手上的粉笔末刺掉。然后,重新坐下来,对着大家哼哼笑两声,端起茶杯,慢喝几口,再放回桌子上。跟着,顺手从烟盒里抽根纸烟,噙在嘴上,划着火柴,轻轻点燃,猛吸两口,徐徐吐出乳白色烟雾。这才抬头看着大家,或慢条斯理总结本节课内容,或跟大家说会儿闲话,或布置课后作业。

其实,上课之余,我很喜欢听宋老师讲他的既往经历。

一次,讲完课后,时间还充足,宋老师不觉讲起自己经历过的往事。

他说:哼哼。看看你们如今多自在,虽说学校条件差了点,可跟我们当年比,不知好到哪里去了!抗战那会儿,我大学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一个劲儿跟着逃亡人群满地跑,好不容易走到大后方。刚稳住神儿,便开始到处跑着找工作。那时候,大后方聚集的人才多,想当个老师都不容易。我上的大学名气不大,如果实事求是跟人家自报家门,怕是连工作的边儿都勾不着。无奈之下,只得说谎,自抬门槛。人家问我:哪所大学毕业?我说:清华大学。人家问:毕业证拿来看看。我说:离乱年月,命都顾不上,啥都丢掉了,哪还有毕业证?人家说:那怎么证明你的业务水平?我自信满满地说:上讲台试试,不就得了?人家一听,觉得有理,让我登讲台讲课。你们想想,我一个大学数学专业毕业学生,教个中小学,还不跟吹糖人似的。为了挣钱活命,我拿出看家本领,结果一炮打响。人家听了我的课,哈哈,一个劲儿翘起大拇指夸奖:嗯,不愧是清华毕业的,名副其实!这样,我才有了稳定工作,彻底解决了吃饭问题。

每说起这些,宋老师表情凝重,目视教室后面,充满遐思,像是再次走进既往岁月。

那时刻,教室里静悄悄的,一点响动都没有。过一会儿,还是宋老师打破沉静。他忽然问大家:听说你们对咱学校现状不满,说条件太差。你们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跟我们那会儿比比,天壤之别呀!

说着,他戏谑道:你们都是高中毕业考上的中师。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国家给你们缩短了一年学制。你们马上就要奔赴教学一线,教书育人了。这是多大幸运,多大福分!高兴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寻不高兴?嗯,我说的是不是啊?

大家一愣,立刻笑了起来。课堂上难得有如此轻松欢快的气氛。

宋老师早年,先上私塾,后进新学,有较深厚的国学功底。他讲数学课,时不时还会牵扯到语文方面。我第一次听说六朝骈文,便是宋老师说的。一次讲完课,宋老师不知因何说到古人写的文章。他说:古代科举考试,写八股文章,讲究起承转合,严格得很,谁都不能越雷池一步。还有六朝时的骈体文,规矩更严苛。所写文章,必须上句对下句,一点不能错乱。啥叫骈文?就是咱们如今熟知的对联,讲押韵,求平仄。就是说,上句跟下句,必须对仗工整。不管正对反对,啥词性对啥词性,一点不能胡来。胡来了,就不合格,就不是好文章。

听宋老师如此说,我倍感惊奇。心想:宋老师要是改教语文,一定会大受欢迎。

朱老师

朱老师是我师范二年级时的班主任,语文老师。五十年代末期大学毕业,曾在本县某学校任教。

听人说,朱老师当年被辞退回家,不是打了右派,而是与女生发生恋情并偷尝禁果,被解聘回乡的。那年月,农村识字人很少。初高中毕业生的身价已是很高,何况他一个响当当大学生?

据人说,朱老师回乡后,一直当农民。再后结婚成家,爱人是当年与他恋爱过的那位女生。那年月,农村没有节育措施。朱老师夫妇先后育有六七个孩子,家里坠子大,日子过得很紧巴。

学校宣布朱老师担任我们班主任后,他第一次进教室时,我才初次见到他。中上等个子,面孔瘦削,下颌微尖,留男士长发,看上去一点不蓬松,紧巴巴拧成一绺或一团贴附在头部。上身穿着当时很流行的旧劳动布工装,下穿一条半新不旧黑色裤子,脚上穿一双半新不旧黄球鞋。乍看上去,既不很像农民,也不很像知识分子。倒像农村里多少识点字,但学问不是很大那种人。

他第一次跟我们讲话,面带微笑,身子稍稍扭向一边,两手斜插在上衣口袋里,表情稍显不自在,说话声音不低不高:我是镇平人,早年在本地工作过。很高兴担任你们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以后有啥需要我帮忙地方,大家尽管说,我会尽力而为的。

就那么几句简单直白的开场白,没任何矫揉做作与故弄玄虚。总之,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人很朴实,也很实在,就是不知道教学水平、教学能力如何。

朱老师走出教室后,有知情者大声介绍起他的事情来:听说朱老师毕业于开封师范学院中文系,后打了右派回乡务农。都说他很有水平,教咱们语文不会错的。

那时,我们没有专业教材。语文课上,老师根据需要,今天讲这,明天讲那。朱老师的课,没有刻意渲染,没有激情铺陈,一如他本人一样,朴实无华,富有底蕴。他讲课,与其说讲,不如说是说,拉家常一样。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徐徐道来,颇具意味。他有很扎实的语文功底,古诗文随口拈来,妙语如珠。这对古诗文严重饥荒的我们,无疑是洞天初开,雪里送炭。我对古诗文极富好感,那时已买有《唐诗一百首》、《宋词一百首》、《元曲一百首》、《汉魏六朝诗一百首》等古诗词读本,还买有成套的古代散文选集。虽严重缺乏古诗文功底,但兴趣浓厚,乐此不疲。一有闲暇,便对喜爱的古诗文反复诵读。直至熟读成诵,大致理解。

有个阶段,不知不觉间,我背诵的古诗词数量竟在班上独树一帜,被许多同学认为是全班绝对的第一。如此兴趣,我保持至今。每一年,我都会新记十首二十首喜欢的古诗词,反复品读,其乐无穷。

我们那几届学生,中小学阶段,都未学过汉语拼音。读书学习时,遇到不认识的字了,只得询问老师或别人。然后,在生字边上写个同音字,帮助记忆。

朱老师教我们语文课不久,学校从外地购来了南京晓庄师范编写的语文教材。大家惊喜不已,纷纷建议朱老师,先教我们学汉语拼音吧。朱老师愉快接受了大家的建议,用两个星期时间,帮我们专攻汉语拼音。

最后,大家全都掌握了。然而,有一个难点谁都解决不了,就是每个字的声调。朱老师说:是的,这的确很难。不过,我上学时,老师曾以“ma”字为例,编了四句顺口溜,用以区别四声。说着,他在黑板上写下那四句顺口溜:我是你的妈,骑了一匹马。脸上有得麻,请你不要骂。

然后,他读了一遍。回头对大家说:以后,你们以此为参照,辨别区分每个字的声调吧。

这样一做,果然有效。很快,大家都能基本标准每个字的声调了。

朱老师课堂提问或平时喊哪个同学名字时,一般不带上姓,只喊名字。这让大家很亲切,很温暖。

我这个人性格很扭,对问题的认识不喜欢随大流。老师讲的某些东西,只要我认为不恰当,不管课堂被老师点名回答,还是考试卷子上,始终坚持自己的认识。

一次,朱老师讲曹禺《雷雨节选》。讲到鲁侍萍再进周府,这么些年了,周朴园依然保留着她当年在时的家居摆设。当她说起当年亲手在周朴园破了洞的衣服上绣的那朵花时,鲁侍萍心里顿时滋生出难以言说的激动与悲催。对这一点,朱老师认为,充分暴露了周朴园的自私、冷酷、无情。我却认为,周朴园彼时迫于家里压力,忍痛遣走了鲁侍萍。他后来得知的消息是,鲁侍萍走出周家后,当夜跳河自尽。对此,他心有愧疚与挂念,为表达对鲁侍萍的思念之情,特意保留了她在周府时的家具陈设。这一切,起码表明周朴园对鲁侍萍是有真感情的。不然,他绝不会过去这么些年了,还一直不让人动鲁侍萍在时的家具陈设。

不久,期末语文考试卷上,出了与此有关试题。我的答案是:周朴园虽然自私冷酷,但他对鲁侍萍的感情始终如一。赶走鲁侍萍,不是他的过错,而是家庭威逼所使。他对鲁侍萍不仅有真情,且感情甚笃。迫于家庭压力,无奈之下,听任家人深夜赶走鲁侍萍,随成了他心中永远难以抚平的伤疤。结果,十分题朱老师只给我打了五分。

参加工作后不久,我在《语文战线》杂志上看到记者采访曹禺的文章。回答周朴园与鲁侍萍感情时,曹禺先生的回答竟与我的回答出奇一致。我不由感慨道:朱老师啊,我当时的答案才是全对的。你亏了我一半分数啊!

朱老师的作文课放得很开,很少出命题作文。每次作文课,他都大致说个范围,任由大家驰骋想象,自择文体。写一般作文可以,写小说、散文、诗歌、戏剧,也不反对。如此宽松的写作前提,一些喜欢写作的同学登时放开了思维大门。其中,有位卢同学,一下子写了一百多页。为搜集文章所需素材,他特意向朱老师请假,回到老家,面见了相关人员,硬把一篇作文,写成了中篇小说。

那个阶段,我放开手脚,连续写了几篇自认为是小说的长文。其中,一篇写了二十多页,一篇写了近二十页。这几篇虚构作文与一篇影评作文,受到朱老师好评。他在其中一篇的批语中这样写道:很有深度,很有见地,富有想象力。只是文字有点干枯,字也写得不像样子。朱老师的批语恰如其分,一点没冤枉我。那时,我读书太少,肚里存的货真的不多,严重缺乏丰富知识,圆润的文字,用以表达想要诉说却难以说得完美的意涵。至于我的字,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师范,毫无长进,丑陋不堪。即便今天,依然如此。

朱老师从未在学生面前发过脾气,从来都是一副温和面孔,说话从不起高腔。即便哪个同学犯了错误,他也一如既往地用和蔼可亲语调,微微含笑表情,温声细气跟你说话,让你没有丝毫压力,更无任何试图为自己辩解的想法与冲动。

说起朱老师唯一一次在班里说了多少带点情绪的话,也没带任何疾言厉色的动作与表情。那天,他好像不怎么高兴,表情木木的,跟我们讲了许多他自己的事。这些,大家没有太意外感觉。只是认为他像往常一样,随便与同学们聊天而已。然而,说到最后,他话锋一转,苦笑了一下,微叹口气,自怨自艾地说:本人没啥本事。先天愚钝,后天多病。言行上有啥不妥之处,还请大家海涵。

他的话让大家很费解,以至好多天里,同学们纷纷作出各种猜测。不过,大家多倾向一种说法:可能谁无意中冒犯了朱老师吧,惹得他说出那样一通隐晦曲折的话?

然而,这一谜底始终没有人解开,直到我们毕业时也没人解开。这大概是两年师范生活中,班里唯一一个未解之谜吧。

朱老师家里孩子多,日子一直紧巴。那时他的工作问题尚未得到解决,学校发给他的只是普通代课老师工资,每月二十块左右。他的大儿子当时跟着他,在学校办的高考复习班学习。有同学说,他们父子俩只有三条裤子,其中一条是机动的,用以换洗。

临近春节。一天,班里的卢同学和李同学从朱老师那里回到教室。说起朱老师家里生活艰难时,我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对他俩说:哎,要不咱每个人捐一块钱,凑够五十块给朱老师,让他安心过个好年?我的提议,立刻得到身边所有人赞成。大家说干就干,第二天便凑齐了钱,委派卢、李两同学和主要班干部送了过去。

后来,听他们说,朱老师很感动,很为难为情,说啥不肯接受。大家执意要他接住,说这是大家一片心意。无奈,朱老师说:那你们买个纪念品送我吧,我好记着同学们的情分。其余的退给大家吧。

最终,一起去的同学好说歹说,朱老师才勉强接住了。

八一年春,我们临近毕业时,朱老师的工作问题得到圆满解决。当时国家有个政策,凡大专以上学历者,均视为闲散科技人员,国家择优录用。其实,国家只是找个特殊理由起用这批人。要知道,那时大专以上学历人员在地方多么稀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安排在合适岗位上,都十分难得,弥足珍贵。朱老师顺利过关,重新回到已间断二十余年的正式教师岗位,初步改变了个人与家庭的生活状况。

朱老师退休后,一刻没闲着。早年回乡务农后,他练就了许多生存本领。会木工活,会泥水匠,能下河捉老鳖、螃蟹、各色鱼类,能进山捕蛇。每次,他来我们这里,同学们欢聚一起,联手招待他。他每次来,都带着捕蛇、捕鱼、捉老鳖工具。

我们问他:带这干啥呀?现在日子宽裕了,也该好好歇歇了。他笑着说:习惯了。待在家没事做着急,不如出来走走,顺便复习复习老手艺,多少挣俩钱,补贴家用。

那些年,朱老师每年至少过来两回。每次,他都会各处走走看看,见见我们这些他当年的学生。大家欢聚一起,叙旧话新,极尽欢愉

几年前,一次去县城,见到尚同学。闲谈之中,他说了这样一件事。说朱老师去年过来找他,打听一位家住冬青的女性住处。尚同学很感意外,问朱老师找她啥事?朱老师很犹豫,似有难言之隐。嗫嚅了半天,才不好意思说道:一个老熟人。真些年了,一直没见面。不知咋了,这几年心里老想着她。很希望有生之年再见一面,也就没啥遗憾了。

我一听,不觉笑了起来。对尚同学说:咱老师年轻时,可比咱想象的要风流倜傥得多啊!真多年了,心里仍牵挂着可能是他的初恋,亦或是一生最刻骨铭心的意中人?真不简单!

我问尚同学:见着没有?

尚同学说:第二天早上,我陪他吃完早饭,他独自去了。临去时,跟我说,能见不能见,上午就返回镇平了。

这件事真让我倒吸一口气。万没想到,朱老师内心深处,还留存有这样的秘密!

去年,邻乡姚同学说,朱老师有天半夜给他打电话。他接通后,朱老师挂了。他又打过去,跟朱老师说了半天,他已忘记我是谁了。姚同学说:怕是朱老师患老年痴呆了?我认同姚同学的看法。

如今,我们这些朱老师当年的学生,也相继步入人生老境,且大都在不同地方照看孙子,根本没时间看望朱老师。惟愿他健康无虞,一切安好!

按年龄算推算,师范时的许多老师,如今都已走进鲐背之年或期颐之年了。悲观估计,他们可能多已不在人世。因为这些年,单是我们那班同学中,已有八位先后因病离世。

人世如梦,稍纵即逝。时日苦短,白驹过隙。每念至此,心里难免滋生出许多感慨来。

每次回老家,我都心怀一个愿望,尽可能与能见面的同学见上一面。一起叙叙旧,说说今,取取乐,相互来几句安慰鼓励。力争每一天,都能过得充实,快乐,富有情趣,富有内涵。

2026.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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