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棣|说“棱角”

这是五、六年以前的事了：有一位文艺界的朋友，把他的一部小说原稿拿给我看，要我提点意见。对文艺创作我是外行。记得当时只提了这末一点意见：“人物，最好更有角有棱一些。”我所说的有角有棱，意思是：一、个性要鲜明;二、正面人物，不要写成一“出生”就没有缺点，现实中的英雄人物都是在克服缺点中成长起来的。当时那位朋友说：“我可不敢那么写”。原来当时“无冲突论”很流行，据说不兴写缺点，尤其不兴写英雄人物身上有缺点。“无冲突论”早已经被吹得烟消云散了;这在文艺创作上早已是不成问题的了。可是，据说现在有不少的青年人，立志要作“有角有棱”的人物。这可真是把我搞糊涂了。

“有角有棱”是什么意思?要是和我说的意思一样，要立志作“有角有棱”的人物，可大成问题。按我的第二层意思推度，所谓作“有角有棱”的人物，就是作有缺点的人物，或是作先有若干缺点而后克服的人物。这还行?缺点，人是不愁没有的，下决心克服，还怕终于克服不净，为什么要立志“先有”呢?也许有人说：“本来嘛，我就不会没有缺点，所以不怕有，有就让它有。”可是，“取法乎上，仅得其中”，不让它有，努力克服它，缺点虽仍然会有，但却能少些、小些。若是“取法乎中”却要“仅得其下”，以至除缺点而外一无所有。这大概完全违背了立志的初衷了吧!

也许这完全是我的误会。人家说的“有角有棱”根本不包括我说的第二层意思;而只是说要做一个有个性的、与众不同的人物。不过，这样的“立志”也是大有问题的。

这样的“立志”，要是针对着随声附和、缺乏独创性来说的，当然也有点道理。可是，把“有个性”、“与众不同”当作修养、努力的目标，却还是大错的。一本优秀的小说，正面人物有个性，反面人物也有个性，英雄、落后分子、反动角色，一个个的都与众不同，各有各的个性。要做那一种“有个性”、“与众不同”的人物呢?——只说到这里，大概就可以弄清这样的“立志”“目标”是多么糊涂，多么没有方向了吧!

我们说要发展青年人的个性，大概不是为发展个性而发展个性吧?我想，从教的方面说来，发展个性不过是因材施教。培养青年人成为各色各样的人材;在思想教育上要循循善诱，不要在小节上拘束青年，对他们的某些缺点应该容忍，而辅导他们把各自的优点突出的发展起来。从青年人自己方面说呢?发展个性，也无非发展自己的特长，而对缺点还要尽量克服。说个性不能忘了共性。培养青年人的共性，我看就是把青年人培养为有能力(才)有德性(社会主义觉悟)的社会主义的建设人才。能力越大越好，社会主义觉悟越高越好。在这个前提下发展个性：才各有所长，爱好各有不同;生活习惯也不会全然一样，自然多半也会各有各的一点短处和缺点(虽然努力克服它)。若是离开这个共性、违背这个共性去发展个性，那会发展到什么地方去啊!

“与众不同”好不好?这样抽象的提问题，我看立这种志向的人，也是想不出妥善的答案来的。这要看“与众不同”的是什么?如果与众不同的是独特的才能，以及待人接物上的优点，当然是好得很喽!若是与众不同的是错误缺点，妨害同志妨害工作的坏脾气，大概不会认为是好的吧!这还是赶快改掉，与众“同”一点才好。至于日常生活习惯、爱好等等与众不同，这倒没有什么好不好;这，恐怕各有各的特点。但是，我们与人相处，一方面要承认人家的某些“不同”，不要强求人家一切与我相同，什么看不惯啦，讨厌人家的生活习惯啦……;而另一方面也要“善于人同”，在生活习惯上多迁就人家一点。这样才有利于团结。团结得好，大家才能工作得好，学习得好，生活得愉快。

我们想想自己看小说的体会：我们并不是因为某个人物有个性、有与众不同之处才喜爱他。例如高俅与梁山一百单八条好汉比，太“与众不同”了，这个人物的个性也是非常鲜明的;可是，我们却十分讨厌他。原来，我们喜爱的是高贵的道德质量和才能。各有各的个性的英雄人物，也有共性。我们喜爱上甘岭的英雄，也喜爱刘胡兰;既喜爱他们的共性——高贵的革命的道德质量和英雄气概，也喜爱他们的个性——体现在他(她)们身上的“与众不同”的独特才智、德性表现。

我们自己的努力、修养目标，为什么可以只是要作“与众不同”“有个性”“有角有棱”的人物，而不问是怎样的“与众不同”，是有怎样的“个性”，怎样的“棱角”呢?资产阶级的“个性”、“棱角”也是一种个性、棱角啊!

有“棱角”，也许说的是勇于独立思考，勇于发表独立见解，提出与众相反的意见来。青年人身上的这股锐气，未尝不是好的。“世故化”，磨去这个“棱角”是不好的。教师对青年的这种“棱角”要保护，不要去磨损它;而要去好好地引导它。可是把它作为修养努力的目标，为“棱角”而“棱角”，为提相反意见而提相反意见，……这就是目的，那可要糟糕的。人家说黑，明是黑的，我偏要说白;人家按时作息，我偏要闹到十二点不睡觉;科学告诉我们这样，我偏要说是那样，……岂不成了怪人!这样的“棱角”越多，越会与众不合，人家只好避而远之;自己落落寡合、孤独得难受还是小事，而且——这里不能不说得重一点——会完全失掉方向，还有很大的危险哩!

青年人是喜欢摹仿小说中自己喜爱的主人翁的。所以我再拉到读小说上来谈一谈。小说上的正面人物常常不是没有缺点的，作家常常是让自己的人物通过生活、实践斗争，克服缺点而成长起来;也有的终于还带着一点缺点。我们读小说，就要分清那是好“棱角”，去摹仿他，那是不好的“棱角”，不要去摹仿，尤其是要看好“棱角”是怎样发展起来的，不好的“棱角”是怎样逐渐磨掉的，从中吸取营养。“我对我喜爱的主人翁，万分佩服，难道还有取舍的余地?有缺点也罢，我达到那个样子就满不错了!”——这说法也有些道理。可是，我的答复还是那句话：“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如果任什么都摹仿，也可能只把缺点摹仿来，并且把它夸大呢?读古典小说更要注意这点。因为那里写的是与我们不同时代的人物。《水浒传》上的李逵是可爱的，我们把李逵的“角”和“棱”都学来，却未必那么可爱。“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是正面人物，可是谁做起现代的“贾宝玉”来，却只会被人觉得可笑和可怜，而且还不只是可笑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