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黑夜的白天(组诗)

作者:文平 来源:打工诗社公众号 2025-04-20

14个小时的夜班

每次走出厂房

总有刺眼的阳光

郊区的天气不知为何总是那样的好

可是我已然习惯了——

在白炽灯管下麻木的工作

机器的轰鸣

夹杂着狗叫声

机器声明明很大

大到可以把人的灵魂给震出来

纵使坐在这流水线上的

都是些躯壳——

空洞而又机械的躯壳

血肉只不过是他们的装饰品

但不可否认

这些装饰品的确显得多余

可我依然能够听见狗吠声

是的

它是如此的刺耳

能够使人为之一颤

认识到自己还活着

没有哪种狗吠声能有如此魔力

只有它的狗吠声才有如此魔力——

一个叫主管的中年男人

这样形容是极不准确的

人怎么能够发出这么千真万确的狗叫声

那可是畜生的语言啊!

除非他不是人

或者他本来就不是人

抑或者他就是畜生

狗难道还不是畜生吗?

可他是一条什么品种的狗呢

藏獒?

不!

它远没有藏獒的威武凛然

它甚至有些猥琐

厂房里的人都很猥琐

我也不例外

那是柴犬?

不!

柴犬那是日本的品种

现在的日本人都讲礼数

日本狗我想应该也如此

可是它并不讲礼数

它只讲速度——

一种虚无缥缈

可又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它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狗呢

我不知道

很难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

就是我并不是小戴

大家也都不是大家

所有人都是阿Q

所有人都是精神的上帝

阿Q只是小说中的人物啊

即使有真人

也恐怕早死了吧

又何来阿Q之说呢?

上帝只是唯心主义者所想象出来的

即使耶稣真是上帝

那他也在公元33年4月3日

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又何来上帝之说呢

是啊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离子风机的呼啸声

履带与边缘泡沫板摩擦的吱吱声

交合在一起

像怨灵在风中哀戚

这哀戚

随着流水线的开启而开始

跟着流水线的关闭而结束

严丝合缝

没有一丁点儿差错

就仿佛

每一个工位上都寄居着一个怨灵

一个会吸人精气的怨灵

用吸来的精气

来支撑哀戚

悄无声息地

天衣无缝的

明明白白的

在黑夜下

一切都是脆弱的

人的精神

机器的精神

空气中都弥漫着无力的气息

人的精神没了

便没了

反正无非都是一具具空壳

机器的精神

要是没了

便就是没完没了的狗叫

和不知所止的加班

黑夜带来的

不只是劳作的讯息

还有可知其踪的忧虑

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笼罩着

在包围着

在狂笑着

然后慢慢地吞噬

吞掉躯壳

吞掉机器

吞掉流水线

吞掉白炽灯

吞掉整个黑夜

墨绿色的履带在不停地滑动

从这儿滑向那

又从那重新再滑到这儿

滑动着

滑动着

播撒着一颗颗

看不见的种子

然后迅速长成

一片森林

森林不是绿色的

是黑色

带着红色的黑

白炽灯都照不亮

森林中流淌的一条小溪

溪水也是黑色的

带着黄色的黑

在十几个小时的工作中

唯一和我亲密接触的

并能带给我慰藉的

只有那块

脏的不能再脏的操作板

但我坚信那不是脏

那只是一件黑色的毛衣而已

冬天了

穿件黑色的毛衣又有何不可呢

板子上方

用水彩笔

赫然写着——

未来可期四个大字

我不知道是哪位乐观人士

挥笔写下的

抑或者是

某人无聊写来戏谑的

这四个字很大

大到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

认出它们

板子下方

用马克笔

悄然写着

This is life一行小字

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不清了

渐渐地融入操作板的骨血中

字体也颇像是小学生写的

可我一眼便认出了它们

或许这就是life

是的

这的确是life

机器的精神老失常

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

我猜他应该是得了精神病吧

在这个无聊的地方待久了

谁都是精神病

人得精神病不要紧

机器一得精神病

下班的时候

就总能碰见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他总是头头是道——

通向虚无的道

他总会让我们把双手举起

让我们去看他洁白的工衣

然后高声说:要注意个人卫生

或许他以为

这样能够使人自惭形秽

但是没有人自惭形秽

该自惭形秽地没有自惭形秽

不该的就更没有了

最后

他在一片掌声中

潇洒地走了

随之而来的

是一声狗叫:刚才经理说的都听到了吧

……

听到了

好像又没听到

整座厂房

是一个巨大的猪笼

里面关着成上千个猪猡

它们都很自觉

笼子开了

便出去觅食

笼子关了

便像人一样工作

猪笼上方

看不见天空

能看见的

只有一把把

紧密排列的杀猪刀

一不留神

刀就可能

直直的插在头上

然后一命呜呼

一头猪死了

又有另一头猪进来

不得不说

世界上的猪可真多

当猪穿上了衣服

变成了人的模样

回到各自的寮中

呼呼大睡

墙角垒砌的垃圾

地上没有吸完的烟头

和不知道擦过什么的卫生纸

它们混合起来的气味

是如此香甜

没有人清扫他们

大家都沉浸其中

只有在这种美妙的气味中

才能安稳入睡

最近我常做梦

在梦中

总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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