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5)算法为什么偏爱“穷人变坏”

作者:明观沧海 来源:明曰 2026-11-17
算法不认识基层,它只认识停留时长。要让基层被看见,先得让“看见”这件事,不再只由停留时长说了算。

上一篇问的是钱:谁在靠“底层当反派”赚钱。这一篇往下游走一步:剧拍出来之后,是谁决定你能刷到它?

一、两种解释,差得很远

等电梯的两分钟,刷到三条短剧切片:外卖员被扇耳光,农村亲戚为宅基地撒泼,保洁员下跪。不是你专门搜的,是它推来的。

为什么总是这几样?

一种解释是“观众就爱看这个”。按这个说法,平台只是镜子,照出大家本来的口味;要改,得先改人。

另一种解释是“系统只让你看见这个”。按这个说法,屏幕上的比例不是社会的比例,是一组参数算出来的结果;要改,得改参数。

两种解释差得很远。前一种把责任推给几亿人的口味,谁也动不了,讨论到此为止;后一种把问题落在一套可以检查、可以调整的机制上。

这一篇要说的是后一种:平台的分发机制不是在“反映”对底层的偏见,是在“生产”和“放大”这种偏见。

怎么证明?从算法到底看得见什么开始。

二、它不认识“底层”,只认识“你停了多久”

推荐系统不读剧本。它不懂什么叫羞辱,不懂什么叫职业歧视,也不认识谁是农民、谁是外卖员。

它读得懂的是数字:三秒播放率、完播率、划走的速度、点赞评论、充值。一条内容能不能被推给更多人,看的是这些数字够不够漂亮。

央广网 2026 年 11 月的报道里,中国传媒大学李舒说得很清楚:“现在平台推荐的核心逻辑还是完播率”,“用户由于好奇就容易被判定为感兴趣”〔1〕。同一篇里还有一句更形象:在算法环境里,“片名是个‘钩子’,切片是个入口,弹幕是情绪,算法是方向盘”〔1〕。

注意这里有一道翻译。内容里明明是“一个人被当众羞辱”,进了数据表只剩“停留 42 秒”。价值判断在这一步被抹平了:震惊、反感、想看个结果、忘了划走,全被记成同一个数。

算法不歧视谁,它只是不在乎。

三、把“愣了一下”记成“喜欢”

人看见极端冲突会停下来,原因很多:吓一跳,不舒服,想确认“真的假的”,想看后面怎么收场。这些都不是喜欢。

可系统只有“停留”这一个格子。于是“不适”被填进“偏好”那一栏:再推一条类似的,又停了,再推。

一次好奇,被写成一条兴趣标签;一条兴趣标签,换来一百次同类投喂。

这不是猜。心理学里有个老结论:人估计一件事常不常见,常常不靠统计,靠“脑子里多容易想起来”。特沃斯基和卡尼曼 1973 年的实验说明,越容易想起的例子,越容易被当成经常发生的事,判断因此会出现系统性偏差〔2〕。屏幕上极端案例越密,现实里那些平平常常的劳动者,越难被想起来。

农民日报 2026 年 7 月的评论把后果说得很直白:不少人久居城市,靠剧集和短视频认识乡村;“用户长期碎片化、沉浸式观看失真剧情,很容易将虚构的极端矛盾等同于乡村现实,固化对农村、农民的负面刻板印象,造成认知偏差”〔3〕。

习近平 2014 年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有一句分得很细的话:“低俗不是通俗,欲望不代表希望,单纯感官娱乐不等于精神快乐。”〔4〕被拽住眼睛,和被打动,是两件事。算法把前一件记成了后一件。

偏见不全是从屏幕外带进来的。推送一轮一轮,把它养结实了。

四、从一次走神,到一类人的画像

这一步最容易被忽略,因为它是三跳连起来的。

第一跳,个体。一次停留记成一个标签,标签再引来同类内容。你没表达过任何看法,系统已经替你表了态。

第二跳,人群。行为相近的人被归进同一个池子。“看过的人都停了”,在这套逻辑里就等于“这类内容值得投”,于是进更大的流量池、上首页首屏、进热榜。曝光越多,数据越好看,越显得“大家确实爱看”。

它自己给自己作证。人民日报客户端批评乡村题材乱象时用过一个说法:算法不断推送,“形成越假越火的怪圈”〔5〕。

第三跳,回到生产端。什么开局跑得动、什么身份最省铺垫,这些数字回传给制作和投流方,下一批剧照着做。上一篇那本账,就是靠这些数字合上的。分发和生产扣成一个环,谁也不算始作俑者,谁都在里面使劲。

结果不是“某个观众瞧不起某类人”,而是“一次走神被工业化,最后落成一群人的画像”。农民日报点出了那个偏向:“平台算法机制的内容分发权重存在偏向,优先推送猎奇冲突类剧情,使得这类短剧曝光量越堆越高”;“那些扎根乡土的优质内容的传播空间必然被挤压”〔3〕。

所谓劣币驱逐良币,在这里不是一句感叹,是一条可以画出来的回路。

五、算法不是天条,是一组被人写下的参数

一说到算法,容易滑进两种口气:一是“技术中立,怪不着它”,二是“机器太大,谁也改不了”。

两种都不成立。什么算一次有效观看、什么算感兴趣、首页首屏给谁、同类内容一天能出现几次——目标是人定的,权重是人调的,都是旋钮。

《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2022 年 3 月 1 日起施行,条文本身就是证据:第六条要求“坚持主流价值导向,优化算法推荐服务机制”;第八条要求“定期审核、评估、验证算法机制机理、模型、数据和应用结果”;第十条明确禁止“将违法和不良信息关键词记入用户兴趣点或者作为用户标签并据以推送信息”;第十一条要求“建立完善人工干预和用户自主选择机制”,首页首屏、榜单等重点环节要积极呈现符合主流价值导向的信息〔6〕。

条文会这样写,正说明这些参数不是自然规律,是人的选择。能写进条文,就能改。

习近平 2019 年 1 月谈媒体融合时说过一句:“探索将人工智能运用在新闻采集、生产、分发、接收、反馈中,用主流价值导向驾驭‘算法’,全面提高舆论引导能力”〔7〕。“驾驭”两个字有个前提:算法有缰绳,缰绳在人手里。

2026 年 11 月 6 日,广电总局新一轮专项治理已经把“首页首屏首推和重点榜单推荐同质化”列入治理,并提出“提升算法推荐内容的多样性”〔8〕。分发这一层,确实已经被看见了。

至于红线划下之后还差什么,后面有专门的一篇谈。这里只确认一件事:旋钮存在。

六、怎么破:把被读错的信号改回去

要改的不是“少推几部坏剧”,是“别再把愣一下当喜欢”。五条,都落在信号上。

一,给好奇和喜欢分家。前三秒的停留不直接记成兴趣;把划走、“不看此类”、举报设成强信号,别让负反馈比正反馈轻。

二,给同质内容设上限。去重、打散、控制频次——规定第十二条本来就“鼓励……综合运用内容去重、打散干预等策略”〔6〕。别让同一类“穷人变坏”在一个人一天里出现十次。

三,给多样性也记一笔分。首页首屏和榜单不能只由完播率说了算;给现实题材留一个不靠戾气也能进的入口,让“有效观看时长”更多地参与分账,而不是只奖前三秒。

四,给用户一个能拧的旋钮。说明“为什么推给我”,允许删除针对自己的标签,提供便捷关闭个性化推荐的选项——这几条,规定第十六、十七条已经写明〔6〕。人得能把自己从那个池子里捞出来。

五,给反馈回路换个问题。别只回传“前三秒跑没跑动”,也回传“看完之后留下了什么”。

五条都不要求算法变善良,只要求它别把一次走神记成终身爱好。

七、别读歪了

不是说算法有恶意,也不是骂写代码的工程师。它优化的是被交给它的目标;目标太窄,越聪明跑得越偏。

观众“爱看热闹”也不是原罪。农民日报分析成因时,第一条就写“‘爱看热闹’是人之常情”〔3〕。人的好奇归人,把好奇工业化、定向喂给某几个职业的,是机制。

不是主张取消推荐、退回纯人工编排,更不是反对技术。要改的是目标的单一,不是技术本身。

也不是要求按比例多推几个“正面底层”来配平。把人当配平指标,还是把人当耗材。

最要紧的一条:别说“现实题材天生没人看”。数据是被分发条件造出来的,不是先验的口味。山东青岛北梁家庄村 80 余名村民本色出演的乡村微短剧,全网累计播放突破 10 亿次,还带动了本地特产销售〔3〕。不是没人看,是没被推到眼前。

结语

上一篇问钱:谁靠“底层当反派”赚钱。这一篇问分发:谁决定你能刷到它。两句合起来,才是这个系列要追问的那件事——是什么样的生产和分配关系,需要底层被写成那样。

偏见不是被算法照见的,是被它一轮一轮养出来的。屏幕上的“农村”和“底层”越极端,现实里的人越难被看见。

算法不认识基层,它只认识停留时长。要让基层被看见,先得让“看见”这件事,不再只由停留时长说了算。

还有更隐蔽的一层:它也可以不让底层一直当反派,而是让他“逆袭”——先被羞辱,再血脉觉醒、打脸、拥抱新阶层。下一篇拆《“阶层逆袭”模板里的假反抗与真服从》:为什么“让底层翻身”的故事,反而让底层放弃了追问。

注释与参考文献

[1] 央广网:《作品与传播同步治理!AI 短剧如何告别低俗化、同质化?》,2026 年 11 月 9 日。所引“现在平台推荐的核心逻辑还是完播率”“用户由于好奇就容易被判定为感兴趣”“片名是个‘钩子’,切片是个入口,弹幕是情绪,算法是方向盘”,均为中国传媒大学信息传播学院院长李舒的分析;央视网、中国青年网同期转载。

[2] Amos Tversky & Daniel Kahneman, “Availability: A heuristic for judging frequency and probability”, Cognitive Psychology, 1973, 5(2): 207—232. 即“可得性启发”:人依据实例进入脑海的难易程度估计频率或概率,由此产生系统性偏差;中文可参考丹尼尔·卡尼曼《思考,快与慢》,中信出版社 2012 年版。按:此处仅借其机理作通俗说明,未作量化引用。

[3] 农民日报 2026 年 7 月 31 日评论(记者赵新宁),网络转载题作《对贬损农村、丑化农民的短剧,大声说 NO!》《微短剧丑化乡土博流量,当休矣!》等。所引“用户长期碎片化、沉浸式观看失真剧情……造成认知偏差”“平台算法机制的内容分发权重存在偏向……传播空间必然被挤压”“‘爱看热闹’是人之常情”,以及山东青岛西海岸新区北梁家庄村 80 余名村民本色出演、剧集全网播放累计突破 10 亿次并带动特产销售一例,均出此文。

[4] 习近平:《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2014 年 10 月 15 日),《十八大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中),中央文献出版社 2016 年版,第 124 页;中国政府网 2015 年 10 月 14 日发布全文,2024 年《求是》第 20 期重新发表。所引“低俗不是通俗,欲望不代表希望,单纯感官娱乐不等于精神快乐”出此篇。

[5] 人民日报客户端:《丑化农村,此风当刹!》。所引“加之算法不断推送,形成越假越火的怪圈”出此文。

[6]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2022 年 3 月 1 日起施行,第六、八、十、十一、十二、十六、十七条;全文见中国政府网、中国网信网。所引条文均据公布文本逐条核对。

[7] 习近平:《加快推动媒体融合发展 构建全媒体传播格局》(2019 年 1 月 25 日在十九届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体学习时的讲话),《求是》2019 年第 6 期;中国政府网、人民网、学习强国发布。所引“探索将人工智能运用在新闻采集、生产、分发、接收、反馈中,用主流价值导向驾驭‘算法’,全面提高舆论引导能力”出此篇。

[8]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部署开展新一轮微短剧专项治理工作》,2026 年 11 月 6 日,网络视听节目管理司。所引“治理首页首屏首推和重点榜单推荐同质化问题,提升算法推荐内容的多样性”出此通报。

附记:法规条文按中国政府网、中国网信网公布的全文逐条核对;经典引文按《十八大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中)与《求是》所刊版本核对。播放量、行业口径等属媒体与机构数据,非官方统计。网络转载题名不一者已在相应条目中说明;不同版本在个别标点上略有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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