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3）底层人民是怎样被写成反派的

本专栏第三篇。前两篇讲“为谁写、写成什么样的人”，从这一篇起拆手法：一个普通人，是怎么被一步步推到“反派”位置上的。

接上文：文艺评论（2）人民，只有人民

一、先把两件事分开

“难道作品里不能写坏人?”这是拆手法时最常听到的反问。

当然能写。《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下称《讲话》)明说“人民大众也是有缺点的”，也说“讽刺是永远需要的”。它给“暴露”划过对象：只针对侵略者、剥削者、压迫者及其在人民中遗留的恶劣影响，“而不能是人民大众”。

这半句承认恶劣影响会落到普通人身上，但要写的是它的来路与改造，而不是把人本身认作恶的来源。

所以要问的不是“有没有坏人”，而是：这个人从哪一步起被派定成坏人?他的坏有没有交代来路?除了坏，他还剩什么?

写一个具体的人作恶，叫批判;把一类人固定成恶的来源，叫定型。这一篇拆的是后者。

二、第一步：先给位置，再给性格

角色往往先领功能，再补性格。主角负责往前走，总得有人挡路。位置一定，性格就只剩最省事的几个词：蛮横、贪、不讲理、胡搅蛮缠。

清单都不陌生：讨薪的、加塞的、要彩礼的、讹人的、拖后腿的亲戚、看热闹的邻居、把主角拦在门口的保安。观众记不住名字，只记得“那个闹的人”。

检验办法很朴素：把他删掉，剧情换个同类障碍是不是照样跑?如果是，他不是人物，是关卡。

恩格斯在给哈克奈斯的信里写过：“想使这样的工人阶级摆脱其贫困而麻木的处境的一切企图都来自外面，来自上面。”当所有推动力都从外面、从上面来，留在原地的人就只能充当阻力。阻力需要一张脸，而这张脸，通常给了最没法替自己辩护的人。

三、第二步：抽掉因果，只留结果

位置定完，轮到归因。最省力的是本能：“因为穷，所以贪;因为贪，所以闹。”

真实的因果链要花成本：欠了多久工钱、合同哪一条、哪年行情不好、谁签的字。都得查、得写、得占篇幅。本能不用铺垫，一个眼神、一句“你就是想讹钱”，观众就懂了。

于是结构性的难处被压成人品问题。看着像揭露现实，其实替成因开了脱。不是写错了人，是省掉了那一段因果。

2014年10月15日，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说：“人民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爱恨，有梦想，也有内心的冲突和挣扎。”不去了解、只凭印象填，就是拿概念代人;《讲话》给过更短的名字：“不熟，不懂”。

鲁迅说自己写小说，“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同样写苦，一个落点在“疗救”，一个落点在“认了”。分界不在写不写苦，在写完之后，那个人还有没有被理解的可能。

四、第三步：镜头决定谁算“人”

这一步在镜头里，最不露痕迹。内心戏是有配额的：主角有特写、有画外音、有回忆;被安排成障碍的人，只有中景里的动作，没有开口的机会。

手法拆开看都很“专业”：他一开口就被打断，观众听不到一句完整话;台词只给嚷、给口头禅，不给理由——不许人把话说完整，比骂几句更有效;俯拍、冷光、不和谐的配乐替观众下好判断;一群模糊面孔加一句“他们又来了”，集体定性一次完成;同一句“我要我的工钱”，主角说是委屈，他说就是闹。

问题不在手法，在分配：谁可以被理解，谁只被允许被看见。2014年那篇讲话提醒过，技巧最终是为内容服务的，背离了“甚至还会产生负面效应”。技巧从来不中立。

五、第四步：让“反转”替他认罪

短剧把这一步压到极致：一分钟内得反转一次，最便宜的材料就是“原来他是坏人”。

套路固定：先埋一点可疑，中途让主角受委屈，结尾揭穿、打脸、清算。底层角色是“反转的耗材”，观众的情绪被排好了队：先同情，再愤怒，最后松一口气。

流量还在加码。鄙夷和愤怒是最稳的互动燃料，“恶人”比“难人”好剪切片、好转发、一眼能认出来，于是“难人”在选题会上先被筛掉了。等AI参与生成，偏见固化成词条：“势利的岳母”“蛮横的村民”“胡搅蛮缠的亲戚”，提示词里现成。

但别把技术说成元凶。算法没发明这套写法，只是把创作里原本就有的偷懒，变成了能批量生产的默认值。

六、第五步：用“笑”当免责声明

最后一道工序是包装：喜剧、讽刺、黑色幽默。“我们在搞笑，别当真”，一句话，前面所有安排似乎都不必追究。

可定型不看体裁。笑点会过时，类型会留下：包袱忘了，“那类人就这样”记住了。

《讲话》分得很细：讽刺“有对付敌人的，有对付同盟者的，有对付自己队伍的，态度各有不同”;对人民的缺点可以批评，“但必须是真正站在人民的立场上，用保护人民、教育人民的满腔热情来说话”。关键就在“态度各有不同”：同样一个缺点，讥笑收尾还是理解收尾，决定了它是讽刺还是丑化。

2021年12月14日，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这个判断说得更直白：“不能用虚构的形象虚构人民，不能用调侃的态度调侃人民，更不能用丑化的笔触丑化人民。”虚构、调侃、丑化，正对着前面三步：拿概念代人、拿笑包办、拿标签定性。笑不是豁免。

七、怎么破：把五步反过来做

把五步倒着走一遍，就是一份能逐条自查的清单：

一，给一点“用不上”的东西：一个与剧情无关的牵挂、一门手艺。人物有了多余的部分，就不再只是关卡。

二，给一句完整的解释，并让它在作品里被听见。哪怕被打断，也要让观众知道：他有话要说，是作品没让他说完。

三，给因果一个具体落点：欠薪的是哪家、哪一页合同、哪一年的行情。一个具体的名字，胜过十句“生活不易”。

四，给镜头一次平等：一个不加评判配乐的特写，一个不被剪断的完整句。

五，给类型一个反例：同一个群体里，出现一个不按标签行动的人。

五条都不要求写光明、说好话，只要求一件事：别省。《山海情》里的村民会算计、会为几棵菇争执，可他们也在种、在学、在自己去争;《人世间》周家的人有脾气、有私心，可各人都在处境里做选择。观众不觉得他们可鄙，因为作品没把人钉在缺点上。

还有个简便测试：把“挡路”这个功能拿掉，他还剩什么?什么都不剩，写的就不是人，是路障。

八、别误读成“派配额”

拆手法容易被读成给作品数人头：有几个正面的普通人，够不够比例。

不是这个意思。要批评的是叙事结构，不是作者的动机，也不是人物的户口。不问“你瞧不瞧得起人”，只问“你给没给他成为人的条件”。同样写撒谎、算计、势利：交代了为什么、给过别的选择、留了会变的余地，那是批判，写得再难看也是批判;三样全省，只留一个供主角体面地对照的符号，写得再干净也是定型。

有些作品写的确实是真正的恶，是欺压者、危害群众的人。《讲话》讲得明白，“一切危害人民群众的黑暗势力必须暴露之”。该暴露的一点不该少。这一篇要争的只有一件：别把本该被交代、被理解、被争取的人，顺手放进了“该被暴露”那一栏。

结语

“来自外面，来自上面”还有更具体的一层：当推动力都安排在外部，剩下的角色就只能承担阻力，而阻力需要一张脸——往往是最没法替自己说话的那张。

于是“反派”常常不是性格判断，而是位置分配的结果。谁被放在那个位置上，谁就得替剧情承担全部的恶，还不许解释。

写反派是创作的权利，把一类人固定成反派是叙事的偷懒。前者需要了解人，后者只需要了解套路。

2014年讲话里那句“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听着像总要求，说的其实是最具体的事：肯把那段被省掉的因果补回来，肯让那个被安排在门口的人，把话说完。

下一篇，我们来拆最常听到的那句辩护：“我写的都是真事。”——看看“真实感”是怎么造出来的，又是怎么替这五步免责的。

注释与参考文献

[1]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1942年5月)，《毛泽东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2]恩格斯：《致玛格丽特·哈克奈斯》(1888年4月初)，《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70页。

[3]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2014年10月15日)，2024年《求是》第20期重新发表。

[4]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的讲话》(2021年12月14日)。

[5]《中国文艺工作者职业道德公约》(2022年3月29日修订)，第二条。

[6]鲁迅：《我怎么做起小说来》(1933年)，《南腔北调集》。

附记：以上引文依据公开发表的权威版本核对。《讲话》按《毛泽东选集》1991年版，总书记2014年讲话按2024年《求是》第20期重新发表版本，恩格斯致哈克奈斯信按《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译法。不同版本在个别标点、词句上略有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