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也谈群众路线是跳出历史周期律的生命线
群众路线与历史上治乱兴衰的周期律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不是一个可以靠口号回答的问题。把二者联系起来的关键,不在于反复申说“要依靠群众”,而在于追问一个前提:当一个政权宣称自己代表群众的时候,它是否在事实上、在多数人的日常生活里,做到了言行一致?群众路线之所以被视为跳出历史周期律的生命线,恰恰是因为它原本就不是一个动员口号,而是一套关于利益代表是否真实、是否可持续的检验机制。这套机制一旦空转,周期律的引力就会重新显现。
群众路线的经典表述是“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它的要害在于“从群众中来”与“到群众中去”之间的闭合:政策从群众的实际处境和意愿中产生,再回到群众中去接受检验,而不是从文件到文件、从会议到会议。历史周期律则出自黄炎培1945年在延安窑洞中对毛主席的坦率陈述:“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见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 黄炎培观察到,许多政权初起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环境好转之后“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惰性由少数演为多数,最终“无法扭转”。毛主席当时的回答是: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这里已经埋下了一个关键线索:监督要有效,前提是群众有真实的能力和意愿去监督;而群众是否愿意监督,又取决于他们是否感到这个政权确实在代表自己的利益。

延安时期提供了一个值得细看的事例,因为它恰好展示了“言行一致地代表多数群众切身利益”不是一个抽象承诺,而是一连串可以被数据检验的调整。1941年陕甘宁边区一位农民的驴被雷击打死,他借机发泄对公粮负担过重的不满,说出极端的气话。毛主席没有追查“骂人者”,而是把它当作政策得失的信号,派人到固临做了两个月的调查,形成十万字的《固临调查》,确认农民负担确实过重。随后边区将公粮任务从20万石减至16万石,并推动大生产与精兵简政。精兵简政的力度可以从数字中看出来:1943年边区政府机构裁并四分之一,直属机关从35个减至20个,工作人员精简40%,脱产人员减少8000余人,行政费用占财政支出的比例从1938年的20.9%压缩到1%。到1943年,边区生产自给率达到100%,不再征收抗日救国粮;1945年公粮负担进一步降至12万石。赤水县在大生产运动中至1943年累计开荒2万亩,修埝地5000亩,当年粮食增产30%,《解放日报》以“全县贫农半数已升为中农”为题报道其成效。这些数字的意义不在于“成绩单”,而在于它们对应的是群众最直接的负担感和获得感。群众路线在这里不是“听取意见”的姿态,而是听取之后在资源分配上做出了群众看得见的让步。
言路打开之后,还需要有让群众真正进入监督过程的制度通道。新中国成立初期的“三反”“五反”提供了一个与此相关的数据剖面。“三反”运动中,全国县以上党政机关约380多万人参与,查出贪污千万元以上者约10万人,判处死刑立即执行42人,其中包括刘青山、张子善。“五反”参加商户近100万户,1500人受到刑事处分。这些数字本身是反腐成果,但更值得追问的是它们是怎样产生的:运动明确要求“限期发动群众开展斗争”,大量案件线索来自群众检举和揭发。也就是说群众监督不是自动发生的,它需要政权主动把门打开,让群众有渠道说话、说了有人听、听了有结果。这与“窑洞对”中“让人民来监督政府”的逻辑是一致的。反过来看,一边在口头上讲群众路线,一边在利益分配上系统性地挤压多数人,监督必然退化为形式,甚至变成对上的表演。
苏联的教训恰恰从反面说明了“言行一致”这个前提一旦破裂,群众路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失效。列宁时期的苏共干部能与群众同甘共苦,但到勃列日涅夫时期,一个脱离群众的官僚特权阶层逐步固定化,据估计直接享有特权的高级干部约50万至70万人,加上家属达300万人之多。更值得深思的是苏联解体前科学院的一项民意调查:认为苏共仍然代表工人的仅占4%,代表全体人民的占7%,代表全体党员的占11%,而认为苏共代表官僚、干部和机关工作人员的高达85%。这意味着,尽管苏共在宣传上从未放弃“代表人民”的表述,多数群众已经在经验层面做出了相反的判断。当一个政权在群众心目中已经被归入“代表官僚”的类别时,群众路线就失去了赖以运转的心理基础:群众不再相信“从群众中来”的通道是畅通的,也不再相信“到群众中去”的承诺是可信的。特权阶层并不需要公开否定群众路线,它只需要让群众路线停留在话语层面,就足以掏空这条生命线。苏联的结局表明,周期律并不只以“外部颠覆”的形式起作用,它更常见的方式是从内部切断政权与多数人之间的利益联结。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具根本性的判断:群众路线要真正行得通,不能仅仅依靠作风层面的“密切联系群众”,还需要有所有制和分配结构上的支撑。道理并不复杂,当教育、医疗、住房、养老和就业这些与人的基本生存和发展直接相关的事项,被市场逻辑和支付能力所支配,“代表多数群众的切身利益”就会在每一个具体的生活场景中遭遇硬约束:群众会问,你说的利益,为什么我在账单上看不到?而真实公有制基础上的免费的教育、医疗、住房、养老和安排工作,其意义不仅在于描绘一个对群众有利的福利,而且在于指出一个逻辑关系:只有当基本生存成本不再作为个人必须独自跨越的门槛时,群众路线所要求的“言行一致”才有一个可以落地的制度界面。比如毛时代的“五免”福利(免费的教育、医疗、住房、养老和安排工作)指向一个关键点:基本生活领域没有被交给支付能力去裁决。群众在这样一套安排中,能够以可感知的方式确认“这个制度把我的基本生存当回事”,群众路线因此才不只是干部的工作方法,而成为群众愿意参与、监督、维护的互动过程。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比“作风决定论”更彻底的结论:群众路线与历史周期律之间的关系,不是只要讲群众路线就能跳出周期律的简单因果,而是只有把群众路线落到多数人看得见的利益结构上,它才具备跳出周期律的实质力量。欺压群众而空谈群众路线,之所以自相矛盾,不是因为话术不够精致,而是因为它在群众的生活经验中制造了一个无法弥合的裂缝:说的是一套,得到的却是另一套。延安时期之所以能把“骂声”转化为政策调整,恰恰是因为边区政府在公粮、精兵、生产这些具体事项上做出了群众可以核对的改变。苏联之所以在拥有完整群众路线话语体系的情况下仍然走向解体,恰恰是因为特权阶层的存在使群众在经验层面判定这套话语已经不再代表自己。历史周期律的入口,往往不是公开的暴政,而是言行之间那个不断扩大的缝隙。群众路线的生命线意义,就在于它要求不断把这条缝隙重新缝合:用真实的利益代表去支撑话语,用群众可检验的获得感去维持信任。没有这个缝合过程,周期律不是被跳出了,只是被推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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