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辟论

作者:李岳成 来源:作者投稿 2026-10-22
“继续革命”胜利的两条腿,分别是“物质条件取代”,与“生产关系革新”。继续革命的意义从来不在“宣布复辟不可能”,它的意义在于:使反复辟成为制度和人民日常的能力。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这是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的敌我论述,至今仍然振聋发聩。然而,历史时常告诉我们,斗争的过程,是持久的,是复杂的,是充满了复辟与反复辟的。从法国大革命的第一共和国到第三共和国,从百家争鸣的春秋到秦汉,历史的经验一次次地告诉我们,复辟是存在的,是时常存在的,是不因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的。

从苏联到俄罗斯,从旧中国到新中国。各个阶级如英雄好汉一般在人类的历史上出现又消失。我们都知道一切的阶级是必将全部消灭的,可在消灭的过程中,新建筑的诞生又必然扎根于旧制度的尸骸之上。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已经很清楚地论述了这一观点,《哥达纲领批判》中也明确表述了类似的观点。“社会主义社会是刚刚从资本主义社会脱胎出来的,因此在经济、道德、精神方面都还带着旧社会的痕迹。”

一、驳“自我背叛论”乃至“宿命论”等

总有人认为复辟好像是一个人站在历史的转折点,本可以不这么做,却偏偏要背叛社会进步的意识,去搞什么复辟。

这种观点犯着一个鲜明的错误!那就是将结构的问题人格化了——它描述了新贵做了什么,却没有描述新贵为什么必然这么做。个别甚者更是将这一系列的转折归结于“宿命”,好像在“宿命”的安排下,一切必将重蹈覆辙,人类的所作所为就好像在沙滩上堆城堡,转瞬即逝。

错!大错特错!

我们可以在三个层次上使用这个词:政治制度复辟——国体政体的形式替换;阶级结构复辟——支配关系的实质重建,即生产资料与剩余占有关系的逆转;路线回摆复辟——制度框架内分工与分配关系的调整性倒退。

这三者常相纠缠,我们分析时必须分开。

但究竟为什么是这么个道理?从马列毛主义的唯物逻辑来看,它是个什么道理?

因为旧制度虽然被一时间的取代乃至消灭了,其残留思想与曾经的利益模型却依然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存活。新秩序诞生于旧制度之上,必然不可能实现完全决裂式的创新,因为人不可能想象出完全未知的事物。

建立在一系列旧制度上的新建筑,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来运行的。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思想的流动与新旧的杂糅,就必然存在思想的复辟与挣扎斗争。

于是,我们就不难看见,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舍弃了新时代的圈层,采取了最能短期获取巨大利益的方式——复辟,来进行小圈层的获利。中国的古时候有项羽拒绝集权追求分封,是国体政体式复辟;有初汉采取郡国并行,是路线回摆式的复辟;外国也有共和国的破产,有资产阶级的第一帝国,这两者都是政治制度面的复辟。

所以这种全面复辟,或进退杂糅的形式,过去有,今天有,以后也会有。

我们必须区分这两种必然性。宿命论的必然性安放在天命与人心:因为人心不古,所以一切重蹈覆辙。唯物论的必然性安放在条件:只要产生旧利益的物质条件尚在,旧利益的再生产就是必然的——但条件不是天命,条件是可以被改造的。所以,“复辟的土壤必然再生”与“复辟的结局必然降临”,是两句完全不同的话:前者是结构判断,后者是缴械投降。

重复何以不是循环?列宁指出:“发展是按所谓螺旋式,而不是按直线式进行的”;它“似乎是在重复以往的阶段,但它是以不同的方式、在更高的基础上重复”。因为每一轮反复辟的斗争都不会白白浪费:它留下新的生产力、新的组织经验、新的觉悟,构成下一轮斗争更高的起点。螺旋上升不靠断言成立,而靠每一轮斗争在实际上留下了什么。

二、“继续革命”的胜利标准是什么?

毛主席在晚年时期察觉了复辟的可能性,提出了一系列思想,被总结为“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体系。邓小平也在晚年留下过告诫:“中国要出问题,还是出在共产党内部。”

那么,这个“继续革命”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向一切旧思想开火?应该知道,这样是在重蹈历史的覆辙,因为思想是难以被物质化测量的,搞思想警察,唯一的出路只能是以人划线。

反复辟的战场不在头脑里,在分工里;不能清洗人的思想,就必须铲除产生那种思想的物质条件。

马克思强调“生活决定意识”,“社会存在决定意识”。既然思想警察的路线已经被历史证明为错误的选择,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以逐渐摸索出来的新社会存在取代旧社会存在,以新的物质条件取代旧的物质条件。但这里需要辩证去看“主流”常说的,“生产力革命”,“发展才是硬道理”。

“继续革命”胜利的两条腿,分别是“物质条件取代”,与“生产关系革新”。继续革命的意义从来不在“宣布复辟不可能”,它的意义在于:使反复辟成为制度和人民日常的能力。

当新物质条件逐渐诞生,就会取代相应的旧的物质条件。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但同样的,只有新的生产关系,才能适应新的物质条件,适应新生产力。 新生产力与旧生产关系的矛盾是复辟风险的来源,而生产关系的主动革新(作为上层建筑能动的反作用)是防止复辟的手段。

三大差别(工农差别、城乡差别、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差别)、待遇特权、干部身份的封闭与可继承、知识对劳动的支配。思想不可审判,但土壤可以拆除。在客观条件适宜的时候,应该相应地进行生产关系的革新,使其适应并解放生产力的发展。

所以,“继续革命”的胜利标准是什么?

“继续革命”的是否胜利与成功,正是看它在这一时期,是否缩小了旧利益的存活圈层,是否顺应了新利益的诞生成长。(新利益等于与旧分工决裂的利益形态,如劳动者对生产条件的直接支配)

我们可以看见南斯拉夫,因为它正切中分工的核心:管理一旦与劳动分离,支配就获得了物质形式。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失败,正是因为自治的企业仍被关进市场的笼子:在市场竞争中,自治集体为生存重新生产了雇佣逻辑,成了“集体的资本家”。

所以战场在物质条件,不在思想——思想正确而市场犹在,复辟就在企业门口等着。南斯拉夫不是“直接支配”的失败,而是“直接支配”不彻底的失败。

“继续革命”胜利的两条腿,分别是“物质条件取代”,与“生产关系革新”。

三、复辟的土壤:官僚特权阶层的诞生

意识的残留是普遍均匀的,复辟却从来不是均匀发生的。它总是从特定的位置发芽:管理的位置、知识的位置。为什么?

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给出过地基性的回答:“分工的规律就是阶级划分的基础。”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则写道:“分工不仅使精神活动和物质活动、享受和劳动、生产和消费由不同的个人来分担这种情况成为可能,而且成为现实。”管理一旦与劳动分离,知识一旦与劳动分离,支配就获得了物质的形式,特权就获得了再生产的通道。

这就是官僚特权阶层出现的土壤——工农之间、城乡之间、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三大差别”,不是旧社会的遗留物清单,而是新社会内部持续生产旧利益的机器。

毛泽东1974年关于理论问题的指示中,把这一点说得近乎直白:我国现在实行的是商品制度,工资制度也不平等,有八级工资制等等,“这只能在无产阶级专政下加以限制”。注意“限制”这个词里含着完整的一部未完成的立法:不能废除,因为条件不成熟;不能放任,因为放任就是复辟的土壤自动施肥。

所以,反复辟的关键有效战场在分工,在土壤,在物质条件。毛泽东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里早就说过:“凡属思想性质的问题,凡属人民内部的争论,只能用民主的方法、讨论的方法、批评的方法、说服教育的方法去解决,不能用强制的、压服的方法去解决。”

同志们,与这一承诺相冲突的部分,我们已经交过学费了。凡是以思想定罪、以人划线的实践,最终审判的都不是思想,而是人;被审判者今天是别人,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人。

四、寄生期的过程是新瓶装私酒的过程

特权阶层成形之后,并不立刻复辟。在它还能从现有结构中抽血的时候,它维持现状。

寄生者面前摆着三个选项:继续抽血(寄生)、改良体制以扩大可抽之血(改良)、拆掉制度直接占有(复辟)。选择取决于三者的预期收益排序。寄生期延续的条件是:抽血的边际收益仍高于改良与复辟的预期收益;当增长枯竭使前者递减、合法性危机使后者相对上升,复辟的窗口便打开。

苏联的官僚阶层在停滞的年代里,过的正是这样的日子:以苏维埃之名,行特权之实;新瓶里装的既不是旧酒,也不是新酒,是私酒。它的轨迹恰好检验了这个模型:停滞年代抽血收益递减,领导层选择改良(改革);改良失败,抽空制度的合法性却没有建立任何新的支配形式,窗口坠为深渊。于是复辟不是寄生期的自然终点,而是“改良失败、主体缺位”的共同产物。所以改革并非复辟的天然对立面——改革失败而身后没有接替的组织力量时,改革就是复辟的前厅。风险不在改革本身,在于改革者身后站着什么。

汉初是同样的图景:刘邦一面延续秦的郡县,一面大封同姓九国,郡国并行——《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点破了动因,是“惩戒亡秦孤立之败”。所以有些时候,革命者自己总结前车之覆,得出的却可能是复辟的结论。

拿破仑帝国的杂糅形态——皇帝的冠冕加《民法典》的躯干——同样是寄生期拉长到极致的产物:形式的恢复掩护着利益的变现,内容是革命的,利益是私人的。帝国的冠冕是制度复辟,民法典的躯干是革命遗产,而支撑战争的官僚机器则是分工的进一步硬化——形式向后,分工向前。

所以我们经常看见,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却突然发生了复辟的变数。这是因为这样看的人常常忽略了漫长的寄生期,忽略了复辟的潜伏期。

阶层的诞生是寄生的开始;当抽血的边际收益低于制度变革的预期收益,寄生便走向终结——复辟的窗口从此打开。

所以人还是那些人,只是利益换了方向。把复辟与反复辟的过程放进历史,正是周期率(黄炎培窑洞之问)在世界上的体现。

五、谁来改变土壤?只有利益相关的无产阶级

对唯物论者来说,“应当”不在天上,在分工的不同位置上。被支配者的位置本身生成动力:旧分工的受害者的利益,与旧分工的存续结构性对立——这不是道德感召,而是债务账本。工人要缩短的工时、失地农民要讨回的土地、青年要打开的通道,每一个具体诉求都指向同一处:支配的生产关系。

仇恨的债务给人动力,经得起检验的组织给人能力。分散的受害者只有退出的自由,团结起来的受害者才有谈判与改造的能力。如果我们拥有一个制度形态的人民监督机构,那将也不是人民的替身,而是能力的训练场。

那么,为什么受害者不总能赢回自己?因为寄生者的收买总是真实有效。资产阶级的福利制度从来耗费的是真金白银,为了维护统治,他们必将采取一切有利于它们的设计。这不是他们变好了,而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就在头上悬着。

但收买总有一个结构性上限:它寄生于体制的抽血能力,而抽血能力随停滞递减,收买的预算随之缩减。固化越彻底,收编成本越高、覆盖面越窄。这既是寄生期走向终结的征兆,也是主体成熟的窗口。

于是对支配地位的阶级与阶层来说,他们会考虑的复辟是时刻结合利益的情况的。汉初的郡国并行是路线回摆的复辟,法兰西第一帝国是政治制度的复辟,苏联解体是阶级结构的复辟——分类是分析的需要。

但对于利益相关的无产阶级,这些都是旧利益的反扑,是终有一日必将克服的阻力。

结语

复辟不是历史的意外,正如反扑不是进攻的意外——它是旧矛盾在新条件下的反攻,而非自然衰变。要分清的是:复辟的倾向无法被一劳永逸地根除,具体的复辟结局却可以被防止——而唯有承认倾向存在的人,才谈得上防止。

任何自称终极的蓝图,常常是官僚特权阶层为了替寄生续期而催生的谎言。因此,继续革命的意义从来不在“宣布复辟不可能”,它的意义在于:使反复辟成为制度和人民日常的能力。

“继续革命”胜利的两条腿,分别是“物质条件取代”,与“生产关系革新”。继续革命的意义从来不在“宣布复辟不可能”,它的意义在于:使反复辟成为制度和人民日常的能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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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恩格斯. 反杜林论[M]//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第3卷. 北京: 人民出版社,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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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毛泽东. 关于理论问题的谈话要点[M]//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 第13册. 北京: 中央文献出版社, 1998.

[10] 邓小平. 在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的谈话要点[M]//邓小平文选: 第3卷. 北京: 人民出版社, 1993.

[11] 司马迁. 史记: 卷十七[M]. 北京: 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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