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自私，共产主义还有可能吗？”

网络上凡是谈到共产主义，总有人把眼睛一翻，说：

“人性是自私的。

“没有钱，谁给你干活?”

“没有利润，谁愿意生产?”

“没有老板盯着，谁肯老老实实劳动?”

这一套说辞很是方便，像一把万能钥匙。无论什么门，插进去拧两下，便可以宣布：“人性如此。”

至于门里面究竟是什么，倒不必看了。

然而现实有一个毛病：它有时不肯配合理论。

比如 GitHub。

如果你从来没有用过 GitHub，可能很难一下子理解它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说得最简单一点，GitHub就是一个全世界程序员共同使用的“代码仓库”。

只不过，这个仓库和我们平常见到的仓库有点不一样。

你把东西放进去，别人不但可以拿，还可以在你的东西上继续加工;加工完了，还可以把自己的修改放回来，供后来的人继续使用。

比如，一个程序员写了一个小工具。

他把代码放到 GitHub 上。

另一个人下载下来使用，发现有个地方不好用，于是自己改了一下。

第三个人发现：“这个软件还缺一个功能。”于是又补上。

第四个人发现：“你这里有个漏洞。”把漏洞修好了。

第五个人觉得说明书写得太烂，又重新写了一份。

第六个人把它翻译成中文。

第七个人把它翻译成日文等等。

还有人专门负责测试，有人不断发现问题，有人负责维护项目。

最后你再回头一看，最开始那个可能只是某个人晚上闲着没事写出来的小程序，已经不知道长成什么东西了。

而这些人，很多甚至根本不认识。

有人在中国，有人在美国，有人在印度，有人在欧洲。

可能从来没有见过面，甚至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们却可以围绕同一个东西，一点一点地共同生产。

这里最有意思的地方还不是“大家愿意帮忙”。

因为这些人也并不是活雷锋。

有人是因为兴趣。

有人是为了学习。

有人想积累技术经验。

有人希望在程序员圈子里混个脸熟。

有人就是工作需要。

也有人希望靠开源项目提高自己的职业价值，以后多挣一点钱。

这些动机都可以存在。

可是，不管动机是什么，最后却产生了一个共同的结果：

一个人的劳动成果，被其他人拿去继续生产;其他人的劳动，又反过来改造这个成果。

这和我们平常理解的生产很不一样。

比如一个工匠做了一把锤子。

他把锤子卖给别人，交易完成。

但 GitHub 上的代码更像是一把可以不断被复制的锤子。

我拿走一把，你手里的那把还在。

我在上面加个东西，第三个人又可以拿我改过的版本继续做。

于是，一段代码就不只是一个人的劳动成果，它同时也变成了后来许多人的生产资料。

今天有人写了一段代码。

明天有人拿它开发一个软件。

后天又有人拿这个软件开发另一个东西。

一个人的劳动，就这样不断进入别人的劳动。

过去已经完成的劳动，并没有被扔在过去。

它被保存下来，成为后来生产的基础。

这时候，生产力就开始发生一种很有意思的变化。

假如没有这种开放协作，程序员遇到一个问题，只能自己解决。

甲花三天解决。

几年以后，乙遇到同样的问题，再花三天。

丙又遇到，再花三天。

丁、戊、己继续重复。

大家都很勤奋，大家也都很辛苦，唯一的问题是大家辛辛苦苦干的事情，很可能以前已经有人干过了。

而一旦劳动成果能够被保存、共享和继续使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人解决的问题，可以让很多人少走弯路。

一个人写出来的工具，可以让后来的人直接站在上面继续生产。

一个人修好的漏洞，可以让成千上万的后来者同时受益。

过去的劳动越多地沉淀下来，后来的人就越不用从零开始。

这其实就是一种不同于传统雇佣关系的协作方式，如何释放生产力的过程。

它不是简单的“大家互相帮个忙”，而是生产关系发生了变化：一个人的劳动成果，不再只是属于这一次劳动的终点，而可以成为后来劳动的条件。

如果劳动成果被牢牢锁在某个人手里，那么后来的人想继续生产，就必须重新付出一遍相同的劳动。

而如果劳动成果能够开放、共享、复用，那么一个人的劳动就可能被成千上万人反复利用。

一个人干一次。

一万人享受成果。

然后这一万人中的一部分人，又各自贡献一点新的东西。

于是原来的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完善。

这时候你会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出现了：

个人劳动开始通过共同生产资料，形成远远超过个人能力的社会生产力。

一个程序员单独写程序，能力当然有限。

十个人一起做，就不一样了。

一百个人呢?

一千个人呢?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一定需要坐在同一个办公室里，也不一定需要由一个老板把每个人每天该干什么都安排好。

GitHub恰好把“人性自私论”的说辞击得粉碎：

生产者可以共同使用、共同改造某些生产资料;一个人的劳动成果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生产条件;许多人的劳动可以不断叠加在同一个生产对象上。

这种共享、协作、共同生产的关系，并没有把生产力压下去。

恰恰相反，它在许多领域把生产力释放了出来。

更有趣的是，有些人平时一说共产主义，便苦口婆心地告诉你：

“人性自私啊!”

“人都是逐利的啊!”

“没有利益驱动，谁愿意贡献啊!”

转过头来，自己却抱着 GitHub 爱不释手。

什么“地表最强”

什么“这个星球最好用的网站”。

什么“程序员的天堂”。

逢人便推荐，遇到好项目还要点个 Star，遇到好用的开源库更是恨不得搬回家去。

这就颇有一点意思了。

嘴里说：“人性如此，大家不会无偿合作。”

手里却在享受着全世界无数程序员共同留下来的劳动成果。

嘴里说：“没有利益谁干活?”

手里却正在使用一个又一个由开放协作产生的软件。

嘴里把“人性”说得像铁律一样坚硬，身体倒是很诚实，先跑去享受人类合作的成果了。

当然，不能因此就说他虚伪。

也许他只是还没有发现一个小小的问题：

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恰恰正在用一种他的理论不太愿意承认的方式运转。

这倒也很符合人的特点。

人往往比理论聪明。

手知道拿什么东西好用，嘴却还要替旧理论守门。

就算我们退一步，承认“人性自私”这句话有几分道理，又怎么样呢?

资本主义最厉害的地方之一，恰恰不是它发现了人的自私，而是它把人的自利变成了一种可以不断运转的社会机制。

你要吃饭，就得挣钱。

要挣钱，就得找到工作。

工作要讲效率。

买东西要比较价格。

卖东西要计算利润。

开公司要考虑成本。

老板要想着怎么少花一点工资，多生产一点东西。

工人要想着怎么多拿一点工资，少受一点剥削。

同行之间要竞争。

企业之间要竞争。

资本之间更要竞争。

于是，原本一个很普通的“人有自己的利益”，经过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这么一加工，慢慢就变成了：

每个人都必须计算自己的利益。

不是你特别自私，而是你不计算，别人会替你计算。

你不争，别人争。

你不压成本，同行压。

你不提高利润，资本就会流向别人。

你不卖力工作，可能就有人等着接替你。

于是，一个人哪怕原本没有那么爱钱，进了这个关系里面，也得学会计算钱。

资本主义当然可以利用人的自利性。

但它同时也在不断生产一种更加“利己”的社会环境。

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许多所谓“人性”，究竟有多少是人的自然属性，又有多少是特定社会关系长期塑造出来的?

最有意思的是，同一个人进入不同的生产关系，表现出来的行为完全可能不同。

在市场上，他可能斤斤计较一块钱。

在公司里，他可能为了奖金和同事竞争。

可回到家里，他愿意把自己的东西给孩子。

朋友有困难，他也可能愿意帮忙。

在 GitHub 上，他甚至可能花几个晚上，把一个自己用得上的工具免费修好，再放出来让陌生人使用。

人还是那个人。

怎么突然“人性”就变了?

难道人类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第二天早晨醒来，恰好换了一套人性?

当然不是。

人的行为从来不是由一个抽象的“人性”决定的。

利益结构、社会关系、生产方式、生活环境，同样会塑造人的行为。

资本主义最肮脏丑陋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它不仅利用人的自利，还把这种自利不断扩大，把人与人之间越来越多的关系变成利益关系。

于是朋友可以成为客户，劳动者成为“人力成本”，时间变成可以出售的商品，知识可以申请专利，房子可以成为投资品，甚至连人的注意力都可以拿来标价。

最后再回过头来告诉你：“你看，人都是自私的。”

如果一种生产关系不断奖励竞争、逐利、占有，那么竞争和逐利当然会越来越突出。

反过来，如果一种生产关系能够让人的劳动成果被共同使用，让合作本身能够带来更大的生产力，那么人的合作能力同样可以被发展出来。

所以真正值得讨论的，从来不是“人到底自不自私”。

人当然会自私。也会合作。

会竞争，也会共同生产。

会为了钱工作，也会为了兴趣、荣誉、知识、责任和共同目标劳动。

问题在于：

当人们必须共同生产的时候，他们究竟可以建立什么样的生产关系?

谁掌握生产资料?

谁能够使用生产资料?

一个人的劳动成果能不能成为另一个人的生产资料?

生产成果能不能被共享、复用、积累?

人与人之间，除了“你给我钱，我给你干活”，究竟还能不能形成别的稳定关系?

GitHub至少已经把答案摆在那里了。

它没有消灭资本。

没有消灭工资。

没有把程序员变成圣人。

它甚至自己就是资本主义商业体系的一部分。

可是就在这个体系里面，却生长出了一种很有意思的东西：

开放。共享。

协作。共同维护。

劳动成果不断被后来者拿去继续生产。

而且，这种生产方式没有让机器停转，反而在许多领域制造出了惊人的生产力。

这就有些不大好办了。

因为如果一定要说：

“人性自私，所以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是人类唯一可能的生产关系。”

那么 GitHub 大概会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它不争辩。

也不发表宣言。

只是每天有人提交代码，有人修改代码，有人使用别人的成果，又有人把自己的成果留下。

陌生人之间，就这样共同造东西。

造了一年。

十年。

几十年。

最后造出了许多单独一个人根本不可能造出来的东西。

至于那些天天说“人性自私”的人，也仍然可以继续使用。

这倒没有什么。

只是下一次再谈“人性”的时候，最好顺便解释一下：

为什么人类一边被你宣布只有利益和利润才能有效组织劳动，一边又不断创造出需要合作、共享和共同生产才能完成的东西?

人性如果真是一把万能钥匙，应该至少能把这扇门打开。

否则，恐怕不是门有问题。

是你的钥匙太旧了。

而我们真正应该问的，也不是“共产主义违不违反人性”这种已经被嚼得没有味道的话。

而是另一件更麻烦的事：

当生产力越来越社会化，一个人的劳动越来越成为别人的生产条件，人类为什么还要把某一种历史形成的生产关系，说成是永恒的人性?

这个问题，恐怕比“人性自私”四个字，要难回答得多。

也正因为难，所以许多人宁愿不回答。

只说一句：“人性如此。”

然后继续打开 GitH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