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不是古董:驳“唯某版《列宁选集》为正宗”的教条主义迷思

作者:吴文胜与崔 来源:吴文胜与崔 2026-09-15
近来,网上流传一种论调,言之凿凿地号召大家去看“真正的72版《列宁选集》”,仿佛在某个特定年份出版的某一套书,就天然垄断了“列宁主义”的解释权。

近来,网上流传一种论调,言之凿凿地号召大家去看“真正的72版《列宁选集》”,仿佛在某个特定年份出版的某一套书,就天然垄断了“列宁主义”的解释权。这种论调还附带了对意大利共产党前领导人帕尔米罗·陶里亚蒂(Palmiro Togliatti,1893—1964)的若干论断,试图通过“揭批”陶里亚蒂来论证某种“正统性”——其中特别以陶里亚蒂在第三国际时期使用笔名发表文章为由,暗示其中有什么不光彩之处。这类论述看似在追求“正本清源”,实则是对历史的碎片化剪裁和对理论的教条化处理。

这种将理论“版本化”“秘传化”的做法,恰恰违背了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品格。本文试以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为武器,逐一剖析这些论述的理论谬误。

一、《列宁选集》诸版本:各有其历史坐标,无一可称“唯一真经”

要驳斥“唯72版独尊”的论调,首先需要厘清一个基本事实:《列宁选集》中文版并非只有1972年一个版本。

《列宁选集》是由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辑、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列宁著作精选本。第一版出版于1960年。此后经历了1972年(第二版)、1995年(第三版)和2012年(第三版修订版)的修订再版。

1972年出版的第二版,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马列著作的翻译出版工作被迫中断。1970年12月,毛泽东发出“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的指示。1971年春,周恩来总理在全国出版工作座谈会上指示“要尽快重编出版《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和《列宁选集》两个四卷本”。根据这一指示,1972年编辑出版了《列宁选集》中文第二版。这一版“略微调整了选目,对译文也作了小的校订,还对注释和人名索引的编写进行了加工”。

可见,1972年版绝非什么“天选版本”,它只是《列宁选集》编译史上的一个环节——虽然重要,但并不唯一,更不神圣。事实上,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延安解放社就已出版过《列宁选集》。将某一个版本奉为“真正的”列宁主义,不仅无视了这一版本本身的历史语境,更抹杀了理论本身的发展性和开放性。

二、陶里亚蒂的思想分期:后期转向不应抹杀前期贡献

该论调试图通过揭批陶里亚蒂来佐证自己的“正统性”,尤其抓住陶里亚蒂在第三国际使用笔名一事做文章。我们有必要还原历史真相。

陶里亚蒂是意大利共产党的创始人和主要领导人之一。1914年加入意大利社会党;1921年参与创建意大利共产党。在共产国际(即第三国际)中后期,他是重要活动家——1924年在共产国际第五次代表大会上当选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1928年任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委员;1935年至1943年任共产国际执委会书记。1937年至1939年,他还受共产国际委托在西班牙帮助西班牙共产党组织反击法西斯叛乱者。

在第三国际的工作期间,陶里亚蒂长期使用化名“Ercole”(埃尔科利/艾尔科勒)发表文章和参与会议。这在当时是极为普遍的做法——出于地下斗争和保密需要,许多国际共运活动家都使用化名,这本身没有任何政治污点。陶里亚蒂作为共产国际领导层的重要成员,他在这一时期的文章和报告,反映的是共产国际的集体路线和当时国际共运的主流认识。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陶里亚蒂在第三国际时期的这些工作和贡献是客观存在的,他是当时共产国际的重要领导成员,为反法西斯斗争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做了大量实际工作。尽管他后来在理论上偏离了列宁主义革命原则,但那是二战后发生的事,不能因此倒过来抹杀他在第三国际时期作为坚定的共产党人和马克思主义者的历史事实。科学的态度是既看到他的历史贡献,也看到他的后期错误,而不应因其一而否定其另一。

那么,陶里亚蒂的思想究竟在何时发生了转向?1944年3月,陶里亚蒂从苏联回国领导意共工作。同年4月,他在萨莱诺发表公开演讲,提出“共产党的民族团结政策”,主张意共与反法西斯政党、君主制势力妥协,组建民族团结政府,暂时搁置制度问题。这被称为“萨莱诺转折”(Svolta di Salerno)。

1953年斯大林逝世后,陶里亚蒂主张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多中心论”,强调各国党独立自主。1956年12月,在意共第八次代表大会上,他正式系统地提出“结构改革论”,主张用民主与和平方法对意大利的政治、经济、社会进行逐步改革,以实现社会主义。这一理论主张将议会斗争与群众斗争相结合,在宪法规定的范围内逐步实行国有化,建立所谓“新型民主制”。

“结构改革论”和“多中心论”在当时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引发了巨大争议。1962年12月3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陶里亚蒂同志同我们的分歧》。1963年,《红旗》杂志第3、4期合刊发表《再论陶里亚蒂同志同我们的分歧——关于列宁主义在当代的若干重大问题》。

从历史事实出发,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第三国际时期的陶里亚蒂与二战后提出“结构改革论”的陶里亚蒂,确实存在思想上的重大断裂。这一事实恰恰说明,陶里亚蒂的后期主张背离了列宁主义关于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核心原则——而非证明了某种“版本”的正统性。

因此,对于陶里亚蒂这样一位历史人物,应采取一分为二的态度。他在第三国际时期所做的工作和所发挥的作用,是国际共运史上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应因其后来的理论偏离而被一笔抹杀。相反,那种试图利用他后来的错误来全盘否定他在共产国际时期的贡献,或者利用他前期的职务来为某种“版本”正统性背书——这两种做法都是非历史、非辩证的。在第三国际的舞台上,陶里亚蒂是坚定的共产党人和马克思主义者,这是不容否认的历史事实。

三、马克思主义是发展的理论,不是“秘传的咒语”

最致命的问题在于:将某一特定版本的《列宁选集》奉为“真正的”列宁主义,这种做法的理论实质是什么?

恩格斯曾尖锐地批评过教条主义倾向。1886年12月28日,他在致美国社会主义者弗洛伦斯·凯利-威士涅威茨基夫人的信中明确指出:“我们的理论是发展着的理论,而不是必须背得烂熟并机械地加以重复的教条。”

列宁本人也坚决反对用教条主义的态度对待马克思主义。马克思在1845年撰写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宣告:“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恩格斯称这篇《提纲》为“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献”。

在同一篇《提纲》中,马克思还指出:“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

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还写道:“理论只要说服人,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

这些经典论述揭示了一个根本道理:马克思主义的本质是行动的指南,而不是供奉在神坛上的圣物。将某一版本的《列宁选集》神秘化为“真正的”列宁主义,恰恰是把一个以实践为生命力的思想体系,降格为了一部只能由少数人解读的“秘典”。

这种做法还隐含着另一个更深的逻辑陷阱:它预设了存在一个“未经中介的”、纯粹的列宁主义,仿佛只要捧起某一版本的《列宁选集》,就能绕开一切历史和实践的中介,直接抵达“真理”本身。然而,任何版本的选编、翻译、注释本身就是一种诠释。1972年版是在特定政治指示下编译的产物,它本身就是一个历史坐标,而非超历史的永恒真理。

四、结语:理论的活力在于与实践的结合

回到最初的论调——所谓“去看真正的72版《列宁选集》”,看似是在号召“回归原著”,实则是一种理论上的“拜物教”。它将一个动态发展的思想体系,凝固成了一个僵化的版本符号。而其对陶里亚蒂的不公正对待,则暴露了其非历史、非辩证的思维方法——要么全盘肯定,要么全盘否定,唯独不肯用历史的、发展的眼光去看待一个复杂的人物。

马克思主义从来不是书斋里的古董。它的生命力不在于被供奉在某一年出版的某一套书里,而在于它与各国革命和建设的具体实践相结合的过程中不断被验证、被发展。那种试图通过“秘传”某一版本来垄断解释权的做法,不仅无助于真正理解列宁主义,反而恰恰落入了马克思主义所深恶痛绝的教条主义陷阱。

理论的生命在于实践,而非版本。这或许才是对待一切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应有的科学态度。

「 支持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乌有之乡 WYZXWK.COM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打赏二维码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

官方微信订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