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命运共同体辨析与批判——绪论:一个需要被解剖的概念

一、写在前面
这组文章,是我对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概念的思考。
“人类命运共同体”提出至今已有十多年。它被写进联合国决议,被载入中国外交文件,被无数篇论文和报道反复阐释。官方定义是“每个民族、每个国家的前途命运都紧紧联系在一起,应该风雨同舟,荣辱与共”。从字面上看,这是一个充满善意、无可挑剔的理念。
但一个概念被广泛接受,不等于被真正理解。更准确地说,当一个概念被广泛接受的时候,恰恰是最需要追问它的时候。
我写这组文章,不是为了否定“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方向。恰恰相反——我认为,正是因为“共同体”这个概念太重要了,才不能让它停留在抽象的道义呼吁层面。它必须被追问:谁和谁联系在一起?以什么方式联系在一起?内部谁说了算?为谁服务?
这些问题不回答清楚,“人类命运共同体”就只是一句好听的话。好听的话,可以温暖人心,也可以掩盖真相。
二、为什么现在需要解剖这个概念
要理解为什么“人类命运共同体”需要被解剖,先要看清它诞生的背景。
过去三十年的全球化,是资本在全球范围内自由流动、劳动力被锁在国境线内的全球化。它创造了一个全球性的生产网络,但也创造了一个全球性的阶级结构:一边是跨国流动的资本,一边是被国境线锁在原地的劳动者。
全球最富有的1%人口掌握了超过45%的财富,而最贫困的50%人口仅拥有不到1%。这不是一个抽象的统计数字,它的背后是具体的、活生生的现实:菲律宾的贫民窟里,一家人挤在铁皮棚里,而隔壁的工业园里,跨国公司的流水线昼夜不停;孟加拉的服装厂里,女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为欧洲的消费者缝制十几美元一件的衬衫,她们自己拿到的工资不到一美元。
与此同时,资本的力量正在以新的形式组织起来。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资本流动的壁垒被逐层拆除,国际贸易协定、双边投资条约、自由贸易区——这些制度的核心功能,是让资本可以自由选择生产地点,而劳动者无法自由选择工作地点。一个跨国公司可以在一个月内把工厂从东莞搬到越南,再到埃塞俄比亚;但一个越南工人想来中国打工,难如登天。
资本的全球化是有组织的,而劳动者的“全球化”是碎片化的。这就是“人类命运共同体”被提出时面对的基本格局。
在这个格局下,“人类命运共同体”到底要做什么?是要为资本的全球化打一个补丁,让它看起来更“公平”一些?还是要改变这个格局本身,让劳动者的利益成为全球秩序的核心?
如果这个问题不回答清楚,那么这个概念就是空的。
三、一个危险的前车之鉴
在进入正式分析之前,有必要先看一个历史教训。
1987年,戈尔巴乔夫在《改革与新思维》中提出了一个核心命题:“全人类的价值高于一切,全人类的利益高于阶级利益。”
这个命题听起来跟“人类命运共同体”很像。它强调“全人类”,强调“共同利益”,强调超越阶级对立。但它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苏联在“全人类价值”的旗帜下自我解除了武装。苏联放弃了对国际共运的支持,放弃了对国内反社会主义势力的镇压,放弃了与美国的意识形态对抗。理由是:不能用暴力手段解决政治问题,不能用阶级斗争破坏“全人类和平”。
短短四年之后,红旗落地,苏联解体。

(1991年12月26日夜,红旗落地)
我提这个教训,不是为了否定“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善意,而是为了说明一个道理:在阶级社会里,抽象地谈“全人类利益”,如果不加阶级分析,就会滑向对资产阶级的投降。
戈尔巴乔夫的问题不在于他讲了“全人类”——问题在于他只讲了“全人类”,而不讲“谁的‘全人类’”。他假设“全人类”是一个同质的、无差别的整体,仿佛资本家和无产者、帝国主义者和被压迫民族有着“共同的利益”。这种假设在哲学上是唯心主义的,在政治上是自杀性的。
列宁早说过:“谈一般的‘人类利益’,而不谈具体的阶级利益,就是欺骗。”
“人类命运共同体”与“全人类利益高于一切”的区别在哪里?这个问题,我在后面的文章中会展开分析。但在绪论中,我必须先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如果一个概念不追问“谁主导”“为谁服务”,它就可能被任何力量收编——包括那些与它初衷完全相反的力量。
四、这组文章要做什么
基于以上背景,这组文章要做三件事:
第一,拆解“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抽象性。这个概念在当前的话语中太光滑了,光滑到没有棱角。我要把它重新放回具体的历史和阶级结构中,看它到底在说什么、在为谁说话。
第二,回答“谁主导”的问题。共同体必须由谁主导?大资产阶级能不能进来?中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应该处于什么位置?这些问题不回答,共同体就是没有方向盘的船。
第三,讨论“怎么办”的问题。共同体应该做什么?它应该是一个“维稳”现有秩序的组织,还是一个支持各国被压迫阶级解放斗争的组织?它应该以什么方式支持革命?支持革命的边界在哪里?如果被支持的党变质了怎么办?这些问题,是任何一个认真对待“共同体”概念的人都不能回避的。
这组文章的结构大致如下:
第一部分(本文之后的几篇文章),解剖“人类命运共同体”不是什么。它不能是“普世价值”的翻版,不能是“全球治理”的乌托邦,不能是“文明对话”的茶话会。
第二部分,正面回答“人类命运共同体应该是什么”。它应该由无产阶级主导,应该支持革命,应该分阶段推进,应该有自己的纪律和边界。
第三部分,处理几个具体问题:国际无产阶级大联合的路径、多党并存下的主导权问题(部分国家存在多个共产党,如俄罗斯、美国等)、如何避免“越共”式的背叛等。
第四部分,回应来自西方和来自左翼内部的批评,给出一个基于阶级分析的回应框架。
五、我的立场
写这组文章,我有几个基本的立场,先说清楚。
第一,我不反对“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方向。但我反对把它讲成一个无害的、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口头禅。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概念,往往意味着它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我坚持阶级分析。这不是教条,而是一个基本的方法论前提。在阶级社会里,任何政治概念——包括“和平”“发展”“安全”“文明”——都有它的阶级属性。不追问这个属性,就是在回避问题的核心。
第三,我不认为“共同体”会自动到来。它需要被斗争出来。不是靠呼吁,不是靠谈判,不是靠道德感化。它是弱者联合起来之后,迫使强者不得不接受的和平。
第四,我对这个概念有期待,但我不天真。我知道它可能被收编,可能被架空,可能变成又一套全球统治的修辞。但我认为,正因为它有被收编的危险,才更需要有人把它往另一个方向推。
六、文章的语气和边界
最后,说几句关于文章语气的话。
我不会用论文腔写这些文章。我不会在每一段后面堆砌注释和引用,不会用“综上所述”来收尾,不会把活生生的思考塞进学术规范的格子里。
我也不会用外交辞令。我不会说“一方面……另一方面……”来回避结论,不会用“需要进一步研究”来逃避判断。
我会用一个普通人读得懂的语言,把问题讲清楚。如果某个地方讲得尖锐了,那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尖锐。如果某个地方讲得直接了,那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容不得含糊。
最后,有一个边界必须说清楚:这组文章批判的是“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概念在当前话语中被抽象化、被无害化、被剥离阶级内涵的现象。这不是否定中国的外交努力,也不是否定任何一个真诚希望世界变得更好的人的善意。它针对的是一种思维方式——那种把“人类”当成一个无差别的整体、回避阶级矛盾、拒绝追问“谁的共同体”的思维方式。
这种思维方式,在善意的人那里,会导致天真;在别有用心的人那里,会成为收编进步话语的工具。无论哪一种,都需要被解剖。
(绪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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