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驳倒《资本论》”的经典案例,究竟驳倒了谁?
在互联网上,流传着五个被反复用来“驳倒《资本论》”的经典案例:猴子酿酒、老式收音机、陈年葡萄酒、沙漠卖水、无人工厂。每当有人提起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总有人抛出这些案例,自信满满地宣称“万岁,我驳倒了《资本论》!”
这些案例看似有理有据,但它们真的驳倒了马克思吗?还是说,它们驳倒的只是一个被严重简化甚至扭曲的“稻草人”?让我们逐一拆解。
一、什么是劳动价值论?先搞懂几个基本概念
在分析具体案例之前,有必要先弄清楚几个关键概念。否则,就像没带地图就进了迷宫——再怎么走都是错的。
使用价值是指物品满足人的某种需要的属性,比如面包能充饥、水能解渴。马克思说:“作为使用价值,商品首先有质的差别。”一个物品可以有使用价值而没有价值——比如空气、阳光,它们对人有用,但不是劳动的产物,因此没有价值。
交换价值则表现为“一种使用价值同另一种使用价值相交换的量的关系或比例”。价值是交换价值的基础,是凝结在商品中的无差别的人类劳动。马克思指出,交换价值的实体是抽象劳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关系是:价值是交换价值的基础,交换价值是价值的表现形式。
但要注意,决定价值的不是个别生产者实际耗费的劳动时间,而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马克思的定义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指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也就是说,一个懒人花10小时做一把椅子,社会平均只需要1小时——这把椅子的价值不是10小时,而是1小时。
剩余价值是工人创造的价值超过其劳动力价值的那部分余额。马克思指出,劳动力的价值和劳动力创造的价值是两个不同的量。资本家购买的是劳动力这种特殊商品,它的使用价值——劳动——能够创造出比自身价值更大的价值。
搞清楚了这些概念,我们来看五个案例。
二、案例一:猴子酒——“没有人类劳动”真的吗?
网友说:猴子把水果储存在树洞里自然发酵成酒,全程没有人类劳动参与,这不就说明商品的价值和劳动没关系吗?
问题出在哪?
第一,“猴子劳动”不是“人类劳动”。马克思分析的是人类社会中的商品经济关系。猴子采摘水果是动物的本能活动,不是人类在特定社会关系中的劳动。在马克思的理论框架中,动物(如牛、马)作为生产工具,属于不变资本的范畴,它们不创造价值,只能转移价值。
第二,自然发酵本身不创造价值。马克思明确区分了使用价值和价值。自然力(如发酵)可以产生使用价值(能喝的果酒),但不能凭空创造经济价值。价值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不是人与自然的关系。
第三,“猴子酒”能成为商品,背后是人类劳动。野生猴子酿的酒能被拿到市场上买卖,离不开人类对果林的看护、对猴子的观察与捕捉、对酒的收集、运输、包装、销售——所有这些环节都凝结着人类劳动。如果完全没有人参与,猴子酒根本不会进入商品交换体系。
这个案例驳倒了谁?它驳倒的是一个“只要有人类之外的生物参与就没有劳动”的粗糙误解——这从来不是马克思的观点。
三、案例二:老式半导体收音机——劳动不等于“有效劳动”
网友说:工厂开足马力生产老式半导体收音机,工人没日没夜地干,但产品太落后卖不出去。这不就说明价值不是劳动赋予的,而是市场决定的吗?
问题出在哪?
这正是马克思“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概念的经典应用场景。
马克思早就预见到有人会这样反问。他在《资本论》中明确指出:被计算的劳动时间,“必须是社会必要的生产使用价值所耗去的劳动时间。这包含着几种条件……否则,生产1磅棉纱所须用去的劳动时间,会超过社会必要的劳动时间,但这种超过时间,仍是不会形成价值或货币的。”
老式收音机的问题在于:它的使用价值已经被市场淘汰了(没有人需要这种过时的产品)。一个没有使用价值的物品,就不可能成为商品,也就谈不上价值。马克思说:“作为使用价值,商品首先有质的差别”——如果这种“质”的差别(有用性)消失了,商品就不再是商品。
卖不出去,说明它的个别劳动时间远远高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超出部分不被社会承认,无法形成价值。
这个案例驳倒了谁?它驳倒的是“只要付出了劳动就必然创造价值”的朴素直觉——这恰恰是马克思批判的庸俗观点,而非马克思本人的理论。
四、案例三:陈年葡萄酒——李嘉图的真正难题,马克思的解法
网友说:葡萄酒生产时耗费一样的人力,但存放越久越值钱,这不就说明价值和劳动没关系吗?
这是五个案例中唯一触及了真正学术问题的。
新、陈葡萄酒价格不同的问题,是19世纪经济学史上的著名难题。大卫·李嘉图(David Ricardo,1772—1823)是古典政治经济学的集大成者。他在1817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中开宗明义地指出:“一件商品的价值,或曰用以与之交换的任何其他商品的数量,取决于生产此件商品所必需的相对劳动量。”但陈年葡萄酒让他陷入了困境:为什么一瓶成本仅为1英镑的葡萄酒,存储数年后价格竟然攀升至10英镑,其价值远远超过其生产成本?李嘉图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解释——这正是导致李嘉图学派最终失败的重要难题之一。
马克思是怎么解决的?
首先,马克思明确指出,陈年葡萄酒的价值不是凭空增加的。葡萄酒在窖藏期间虽然劳动过程停止了,但资本仍然被占用着。窖藏意味着资本周转时间变长,而资本周转时间的长短会影响生产价格。
其次,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发展了生产价格理论。所谓生产价格,等于成本价格加上平均利润。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等量资本要求等量利润。不同部门、不同周转周期的资本,会通过市场竞争实现利润的平均化。陈年葡萄酒之所以贵,不是因为“自然力创造了价值”,而是因为资本被占用的时间更长,需要获得相应的平均利润。
有学者指出:“马克思发现,一旦李嘉图讨论资产阶级社会中发生的具体经济活动时,这个劳动价值论就会被悄悄遮蔽”。马克思正是在李嘉图止步的地方继续前进,用更精密的理论完成了对古典经济学的超越。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李嘉图本人并非对这一问题毫无察觉。他在讨论机器时曾注意到,机器“像自然力那样无偿地发生作用”——这与陈年葡萄酒中资本在窖藏期间“自行作用”的情形有相似之处。但李嘉图“有时忘掉了机器转移到产品上的价值组成部分,而把机器和自然力完全混为一谈”。这正是他无法解决“葡萄酒悖论”的理论根源——他没有区分劳动过程(使用价值的生产)和价值增殖过程(价值的创造与转移)。
这个案例驳倒了谁?它真正驳倒的是李嘉图——而不是马克思。马克思恰恰是在李嘉图跌倒的地方站了起来。
五、案例四:沙漠卖水——极端个案不能证伪普遍规律
网友说:马云在沙漠里快渴死了,我卖给他一瓶水要价100亿。这说明价值不是劳动决定的,而是供需决定的!
问题出在哪?
第一,劳动价值论研究的是正常社会条件下的商品交换规律,不是极端生存情境下的孤例博弈。在沙漠极端环境中,正常的商品经济关系已经崩解——这就像用“一个人被老虎追的时候跑得比奥运冠军还快”来证明“人类的跑步速度不由训练决定”一样荒谬。
第二,价格不等于价值。价格可以大幅偏离价值,但不能因此否定价值的存在。马克思详细分析了价格与价值的偏离:供求关系影响价格,使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但价值的实体仍然是劳动。沙漠中的天价水恰恰是因为极端稀缺——但这种稀缺并不是“价值”的来源,而是价格偏离价值的特殊条件。
第三,即使在水被运到沙漠的过程中,也凝结着劳动。运输、保存、甚至“选择在沙漠卖水”这一商业决策背后,都有复杂的劳动(包括商业劳动)的投入。
这个案例驳倒了谁?它驳倒的是“劳动价值论要求价格永远等于劳动量”的误解——这从来不是马克思的主张。
六、案例五:无人工厂——机器不创造价值,背后仍是“总体工人”
网友说:如果资本家建立无人工厂,不需要工人就能自动生产商品,这不就说明剩余价值不存在吗?阶级剥削都是谎言!
这是当代最流行也最具有迷惑性的质疑。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明确回答过这个问题:“像不变资本的任何其他组成部分一样,机器不创造价值,但它把自身的价值转移到由它的服务所生产的产品上。”
什么意思?机器、自动化设备、人工智能系统,在马克思的分析框架中都属于不变资本——它们只能把自己原有的价值(研发、制造、维护中凝结的人类劳动)转移到新产品中去,而不能创造新价值。
无人工厂的利润从何而来?来自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总体工人”的劳动。无人工厂并非真的“无人”——它背后有研发人员、设计师、程序员、维护工程师、管理者等。马克思在分析自动化生产过程时提出了总体工人这一范畴,即“总体工人的各个成员较直接地或者较间接地作用于劳动对象”。随着生产社会化的发展,“总体工人”——包括脑力劳动者和体力劳动者——共同创造价值。“在生产自动化条件下,直接从事生产劳动的工人相对减少,而从事科研、设计、技术和管理劳动的人员日益增加,‘总体工人’中的脑力劳动的比重不断增大”。
第二,机器只是转移价值,不是创造价值。自动化设备是历代科研人员和工程师的劳动结晶,它们把自身已有的价值逐步转移到产品中。“机器的价值和机器定期转给产品的价值部分,有很大的差别”。机器“加进的价值,决不会大于它由于磨损而平均丧失的价值”。
第三,自动化恰恰是马克思预言的“相对剩余价值”生产。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缩短必要劳动时间,相对延长剩余劳动时间,资本家获取的剩余价值反而增加。“资本主义条件下的生产自动化是资本家获取高额剩余价值的手段,而雇佣工人的剩余劳动仍然是这种剩余价值的唯一源泉。”
有学者指出:“不论是机器人、自动化生产线还是‘无人工厂’,在本质上依然是物化劳动或不变资本的实物形式,它们在参加产品的生产时,只是把原有的价值转移到产品中去,而不创造新价值,更不能创造剩余价值。”“所谓‘无人工厂’,其价值来源于‘总体工人’的复杂劳动,其利润并非由机器自身创造,而是社会总剩余价值通过市场竞争与资本有机构成差异进行的再分配。”
这个案例驳倒了谁?它驳倒的是“只有流水线操作工才算劳动”的狭隘理解——这恰恰不是马克思的观点。
七、总结:他们究竟驳倒了谁?
纵观这五个案例,每个案例所驳倒的都不是马克思本人,而是一个被简化或误读的“稻草人”。
猴子酒的案例,驳倒的只是“只有人类亲手操作才算劳动”的粗糙观念,而马克思从未否认过间接劳动和社会化劳动的作用。老式半导体收音机的案例,驳倒的是“劳动必然创造价值”的朴素直觉,而这恰恰是马克思在提出“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时就已经批判过的庸俗理解。陈年葡萄酒的案例,是唯一真正触及古典劳动价值论痛处的——但那个被击中的是李嘉图,而不是马克思。马克思正是为了解决李嘉图无法解释的这类难题,才发展出了生产价格和平均利润理论。沙漠卖水的案例,驳倒的是“价格永远等于价值”的误解——但马克思早已明确指出价格可以围绕价值上下波动。无人工厂的案例,驳倒的是“只有直接操作工才算劳动”的狭隘定义,而马克思的“总体工人”概念早已将脑力劳动者、研发者、维护者都纳入了价值创造的集体主体。
五个案例中,唯一真正打到古典劳动价值论痛处的,是“葡萄酒悖论”——而这也恰恰是马克思在李嘉图失败的地方取得突破的关键节点。这些网友以为自己是在“驳倒《资本论》”,实际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还没有触及李嘉图的高度。他们战胜的,是一个被严重简化的“稻草人”——一个连马克思本人都会摇头否认的粗糙版本。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写道,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作为起调节作用的自然规律强制地为自己开辟道路”。重力不会因为有人不理解它就停止作用——价值规律也一样。
想驳倒《资本论》,至少得先读懂《资本论》。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