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容“拉郎配”
引言:一段似是而非的历史指控
近来,网络上有这样一种论调:“一些所谓支持葛兰西的温和法西斯派的先生们,现在来保卫王明的好大爷季米特洛夫了”——紧接着抛出了两个看似“铁证”的判断:季米特洛夫收养了王明的女儿,所以季米特洛夫就是王明的“后台”;季米特洛夫任上共产国际解散了,所以季米特洛夫就是解散共产国际的“元凶”。
这两个判断听起来言之凿凿,但稍加审视便不难发现:前者犯的是“以私人关系取代政治评价”的概念偷换,后者犯的是“以时间先后代替因果关系”的因果倒置。本文将从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出发,以翔实的历史文献为依据,逐一拆解这两个逻辑陷阱,并在此过程中澄清季米特洛夫、王明与共产国际解散这三者之间真实的历史关系。
一、方法论基石:马克思主义如何看待历史人物与历史事件
在展开具体分析之前,有必要先明确我们分析问题的理论工具。
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命题之一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写道:
“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式与之相适应的现实基础。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
用通俗的话说:任何历史事件、任何政治组织的兴衰,归根到底要放到它所处的物质生产条件和国际国内阶级斗争的格局中去理解,而不能归结为某个人的个人好恶或私人交情。
恩格斯则在《致约·布洛赫》的信中进一步强调:
“根据唯物史观,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
他同时告诫人们,不能把这一命题歪曲为“经济因素是唯一决定性的因素”——那样做“就是把这个命题变成毫无内容的”。历史是多种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但归根到底,“经济条件……制约着历史发展的东西”。
有了这个方法论基础,我们再来审视那两个命题,就会发现它们是多么浅薄:把一场事关数亿人命运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压缩成“谁收养了谁的孩子”和“谁在任上发生了什么事”,这不是历史分析,这是八卦。
二、谬误一:“季米特洛夫支持王明”——一个被时间戳粉碎的谎言
2.1私人关系≠政治同盟
我们先说事实。
季米特洛夫收养王明之女确有其事。1937年11月,王明、孟庆树夫妇从苏联回国参加抗战时,将大女儿王芳妮(1932年生于莫斯科)留在苏联,交与当时任共产国际总书记的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Georgi Dimitrov,1882—1949)做了养女。季米特洛夫与捷克妻子所生的独子已在战争中牺牲,膝下无子,遂将王芳妮视如己出。王芳妮后来成为一名苏联女飞行员,1985年逝世。
但私人抚养关系能不能等同于政治路线同盟?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早已给出答案。马克思指出,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但社会关系包括亲情、友情、同志关系等多个层面,不能将其中一种关系无限放大,覆盖其他所有关系。
如果“收养=政治同盟”的逻辑成立,那么我们该如何解释以下事实?
2.2季米特洛夫对王明的政治态度:从“器重”到“否定”
第一阶段:器重与派遣(1937年)
1935年共产国际七大后,季米特洛夫正式成为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总书记。在共产国际工作的几年中,王明被选为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主席团委员和政治书记处候补书记。1937年8月,季米特洛夫首次提出从国际委派干部到中国;11月,王明回国。这充其量是工作委托,不是无条件的政治背书。
第二阶段:明确否定与权力制约(1938年)
1938年8月初,从莫斯科回到延安的王稼祥传达了季米特洛夫的明确指示:“中共中央内部应支持毛泽东的领导地位”,“王明缺乏实际工作经验,不应争当领袖”。据《王稼祥传》等史料记载,季米特洛夫对即将回国的王稼祥说:“请告诉王明,不要竞争了。”他还特别强调,“应该承认毛泽东同志是中国革命实际斗争中产生出来的领袖”。
这不是“不支持”,这是实质性的权力制约和政治否定。毛主席后来评价说:“六中全会以前虽然有些著作,如《论持久战》,但是如果没有共产国际指示,六中全会还是很难解决问题的。”
第三阶段:整风期间的“保护”(1943—1944年)
延安整风时期,季米特洛夫在1943年12月22日致信毛主席,提出“不要孤立王明”的劝告。但这封信的出发点是维护党内团结、保护同志的政治生命,而非赞同王明的路线主张。
2.3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把上述事实串起来,我们看到的是一条动态变化的曲线,而不是一条直线:
1937年:器重→1938年:否定→1943年:保护(但非赞同)
“支持季米特洛夫=支持王明”这个等式,在1937年或许勉强成立,在1938年就已经破产,在1943年则完全站不住脚。把三年间动态变化的政治关系压缩成一个静止的等式,这不是历史研究,这是刻舟求剑。
三、谬误二:“季米特洛夫导致共产国际解散”——把执行者当成决策者
3.1谁才是真正的决策者?
解散共产国际是斯大林的决定,不是季米特洛夫的决定。
这不是推测,有确凿的史料为证。
早在1941年4月20日,斯大林就已经向苏联主要党政军领导人和季米特洛夫本人表达了他的看法。据《季米特洛夫日记》记载,斯大林说:
“一些党从共产国际季米特洛夫那里出来了,这并不是坏事。正相反,各国共产党应成为完全独立的党,而不是共产国际下面的支部……当前,每个国家本国的任务突出了,然而,各国共产党作为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的国际化组织下面的支部这种状况是个障碍……请不要再抓住昨天不放。应认真考虑已经形成的新的条件。”
也就是说,早在共产国际解散的两年之前,斯大林就已经从战略层面判定这个组织“没有必要继续存在”了。
3.2季米特洛夫的角色:被通知的执行者
那么季米特洛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是被通知的执行者,而不是参与决策的发起人。
1943年5月8日深夜,莫洛托夫向季米特洛夫和马努伊尔斯基通报了苏联领导层(更准确地说,就是斯大林)关于解散共产国际的意见。在此之前,共产国际的日常工作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共产国际解散的时候,连季米特洛夫都非常吃惊,斯大林事先没有跟他讲,也没有开会商量”。
5月11日,季米特洛夫和马努伊尔斯基共同起草了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关于解散共产国际的决议草案;5月15日,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主席团作出《关于提议解散共产国际的决定》;5月21日发表解散文告;直到6月7日,季米特洛夫才向斯大林和莫洛托夫送去各国支部的反馈意见。
季米特洛夫是那个在文件上签字的人,但签字的笔不是他递到自己手里的。
3.3斯大林为什么要解散共产国际?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用马克思主义的视角来看,共产国际的解散不是某个人的个人决定,而是国际阶级斗争格局变化的产物。
第一,外交战略的调整。1943年斯大林格勒战役胜利后,欧洲战场的局势发生根本性转折,苏联开始考虑战后与西方、特别是与美国合作的问题。跟美国合作的前提是:苏联不能再搞“世界革命”了。而共产国际作为“世界革命”的象征性组织,成了外交上的障碍。
第二,迫切的外交需求。当时丘吉尔即将赴华盛顿与美方商讨开辟第二战场的问题。1943年5月5日,罗斯福写信给斯大林提议举行会晤,斯大林在收到信件后随即作出了解散共产国际的决定。他需要在此时展示苏联“无意输出革命”的姿态。
第三,长期的战略思考。如前所述,斯大林在1941年4月就已经表达了这一想法。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期酝酿的战略决断。1941年6月苏德战争爆发后,解散计划暂时搁置;1943年5月,因战争而搁置的解散工作再次提上议事日程。
共产国际的解散,本质上是“世界革命的理想”让位于“苏联的国家利益”——这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一次深刻的战略转折,是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矛盾运动的集中体现,而不是“季米特洛夫上台”的结果。
把一场由国际格局剧变引发的重大历史事件,归因于某个人的“上台”,这无异于把泰坦尼克号的沉没归咎于瞭望员没有及时发现冰山——瞭望员固然是最后一个看到冰山的人,但真正决定航向的是船长,而真正制造冰山的是自然规律。
四、路线之争:王明的“一切经过统一战线”为什么是错的,毛主席的独立自主为什么是对的
澄清上述两个谬误之后,我们有必要进一步审视原文中隐含的第三个错误命题——即对王明“统一战线”路线的错误辩护。原文将王明主张的“一切经过统一战线”、“一切服从统一战线”包装成了一种“合理”的策略,这同样经不起马克思主义的检验。
4.1马克思主义统一战线理论的基本原理
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号召“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要求“共产党人到处都努力争取全世界民主政党之间的团结和协议”。在此基础上,后来的马克思主义者将其发展为“争取一切可能的同盟者,集中力量反对最主要的敌人”的策略原则。同时,马克思、恩格斯也指出,无产阶级政党在同其他阶级的政党联合行动时,“必须以党的无产阶级性质不致因此发生问题为前提”——也就是说,必须在统一战线中保持自身的独立性。
列宁在《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1920年)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想,明确指出要“利用一切机会,哪怕是极小的机会,来获得大量的同盟者”,并强调无产阶级政党必须坚持对同盟者的领导权和自身的独立性。这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缺一不可。
4.2王明路线的错误:把“联合”变成了“依附”
1937年11月王明回国后,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问题上提出了一整套方针,其核心口号就是:“一切经过统一战线”、“一切服从统一战线”。
这两个口号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既然要抗日,大家团结一致,难道不应该“一切经过”统一领导吗?但马克思主义的政治分析从来不是看口号是否“好听”,而是看它在具体的阶级力量对比中产生什么实际效果。
第一,它抹杀了国共两党的阶级本质差异。国民党代表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利益,共产党代表工农大众的利益。这两个阶级在抗日问题上有暂时的一致性,但在抗战胜利后的前途上有着根本的矛盾。如果“一切经过”国民党的“统一”机构,就等于把共产党的政治命运交到了敌人手里。
第二,它在实际运作中等于放弃领导权。当时的国民党是执政党,掌握着全国政权和主要武装力量。所谓“统一战线”的办事机构,基本掌握在国民党手中。王明提出“共同负责,共同领导”,但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共同”必然变成“由强的一方说了算”。毛主席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所谓‘一切经过’就是经过蒋介石和阎锡山,那只是片面的服从,无所谓‘经过统一战线’。”
第三,它在军事上束缚了人民武装的手脚。王明反对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主张正规战和运动战,要求把共产党和人民军队的活动限制在国民党允许的范围内。这等于放弃人民战争的优势,把军队置于国民党指挥之下。
毛主席后来在整风时期总结王明路线的错误时,将其概括为:“(1)以速胜论反对持久战;(2)以一切经过统一战线反对独立自主;(3)军事上反对游击战主张运动战;(4)有了上面三个基本问题的不同,因此就要在组织上闹独立性,不服从中央,闹宗派主义。”
4.3毛主席的独立自主统一战线:既统一又独立
针对王明的右倾错误,毛主席在1938年11月的六届六中全会所作的结论中,系统阐述了“统一战线中的独立自主”原则。
毛主席明确指出:
“我们的方针是统一战线中的独立自主,既统一,又独立。”
他在同一篇文章中进一步论述道:
“用长期合作支持长期战争,就是说使阶级斗争服从于今天抗日的民族斗争,这是统一战线的根本原则。在此原则下,保存党派和阶级的独立性,保存统一战线中的独立自主。”
毛主席形象地用“先斩后奏”和“斩而不奏”来说明这种策略——对于有利抗战、有利于人民的事情,共产党自己先做起来,事后再向统一战线内部通报;对于必须保密或国民党不会同意但必须做的事情,就干脆不奏报。这绝不是“闹独立性”,而是对人民利益和民族前途高度负责的表现。
4.4两种路线的实践检验
历史是最好的裁判。王明路线的拥护者在武汉时期一度推行其主张,结果如何?1938年10月武汉失守,大片国土沦丧,党在长江局的工作陷入被动。而坚持独立自主游击战的八路军、新四军,则在敌后建立了大片抗日根据地,武装力量迅速发展,真正成为了抗战的中流砥柱。
4.5季米特洛夫对王明路线的实际态度
回到本文的核心人物季米特洛夫。如前所述,他在1938年明确支持毛主席的领导地位,这本身就包含了对王明路线的不认同。毛主席后来直接评价:
“季米特洛夫是个好同志,他帮过我们很多的忙。抗日战争中他帮助我们抵抗了右倾机会主义。这个右倾机会主义的领导就是过去‘左’倾机会主义的领导人王明。”
据徐则浩《王稼祥传》等史料记载,王明回国前,季米特洛夫就曾告诫他:
“你回中国去要与中国同志关系弄好,你与国内同志不熟悉,就是他们要推你当总书记,你也不要担任。”
五、结论:历史的严肃性不容“拉郎配”
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的那段话。它把三组复杂的历史关系——季米特洛夫与王明的私人关系、季米特洛夫与王明的政治关系、季米特洛夫与共产国际解散的关系——强行压缩成两个简单的等式,同时又对王明的“统一战线”路线进行了不加分析的错误辩护。这不是历史分析,这是概念偷换加因果倒置的“拉郎配”。
马克思主义要求我们:把历史事件放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去理解,而不是用今天的标签去贴昨天的面孔;把个人放在阶级斗争的格局中去分析,而不是用私人交情取代政治判断;把现象放在本质的层面去把握,而不是把时间先后等同于因果关系。
季米特洛夫既不是王明的“好大爷”,也不是共产国际解散的“元凶”。他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扮演了复杂角色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活动家——他曾经器重王明,后来又否定了王明;他执行了斯大林解散共产国际的决定,但他本人并非这一决定的发起者。
同样,王明的“一切经过统一战线”、“一切服从统一战线”之所以是错误的,不是因为它“不爱国”,而是因为它在阶级力量对比中放弃了自己阶级的独立性,把策略性的联合变成了战略性的依附。而毛主席的独立自主统一战线,之所以是正确的,是因为它既抓住了抗日这个主要矛盾,又牢牢掌握了无产阶级的领导权,做到了“统而不失其独,合而不丧其争”。
历史的复杂性,恰恰在于它不能用非黑即白的标签来概括。用马克思的话来说: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季米特洛夫、王明、斯大林、毛主席——他们都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行动的人。理解他们的行动,需要我们放下“拉郎配”式的简单推理,回到历史本身,回到阶级斗争的客观规律中去。
这才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这才是对待历史应有的严肃态度。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