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五:“马克思主义经济决定论” ——读伊格尔顿《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
“马克思主义将世间万物都归结于经济因素。它不过是经济决定论的又一种表现形式。艺术、宗教、政治、法律、战争、道德、历史变迁......所有这些都被简单地视为经济或阶级斗争的反映。”
这便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五,他们认为:
“马克思主义对人类历史错综复杂的本质视而不见,而试图建立一种非黑即白的单一历史观。醉心于经济的马克思说到底不过是他所反对的资本主义制度的倒影。他的思想和多元论者对当代世界的人是背道而驰。当代世界的人认识到,这个世界丰富多彩的历史经验,不能被硬塞进一个刻板的单一框架中,但马克思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英国学者特里·伊格尔顿著作《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以上论述,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十大观点”之五,“马克思主义经济决定论”!它的核心逻辑是:马克思主义把艺术、宗教、政治、法律、战争、道德、历史变迁简化为经济或阶级斗争的反映,从而忽视人类历史错综复杂的本质,建立一种非黑即白的单一历史观。
那么,事实真的是这样吗?面对这个问题,作者伊格尔顿在《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又作出了怎样的反驳呢?
第一重反驳,伊格尔顿将指责还给了对手。他指出,在经济上奉行“还原论”的,恰恰是资本主义而不是马克思主义。资本家唯利是图,他们的理论家更热衷于用“经济理性人”这个概念,解释一切人类的行为,却反过来责怪马克思主义是简单的经济决定论。资本主义用交换价值抹平一切事物的独特性,将尊严、信仰、情感、创造力统统异化为可买卖的商品,金钱才是这个时代最彻底的还原机器。可见,真正奉行经济还原论的,不是马克思主义,而是资本主义制度本身。
第二重反驳,伊格尔顿澄清事实,还原马克思主义本身的内涵,他指出,将马克思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解读为单向机械的因果支配,是彻头彻尾的误读。马克思从未说过经济是历史的唯一动力,恩格斯晚年更是明确驳斥过 “经济因素唯一决定论”的荒谬。马克思在对许多历史事件背后的社会、政治和军事因素进行研究时,并没有说,这些动因只是深层次的经济因素的表现,马克思强调经济的主导作用,但并不认为经济是唯一的因素。
在此基础上,伊格尔顿进行第三重反驳,承认一切现象在一定意义上都是经济现象,不等于经济决定论。伊格尔顿并不否认,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切现象都是经济现象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写道,用于满足人类物质需要的生产是历史的第一个活动。在历史唯物主义的视野里,物质生产是人类历史存在的前提,人必须先满足吃穿住的基本需求,才能从事政治、艺术、宗教和哲学活动。但承认物质生产在历史中的基础性地位,和认为一切社会现象都不过是经济的“表现”或“反映”,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总的来说,伊格尔顿的反驳,证实了把一切归为经济决定论的,不是马克思,而是资本主义本身;真正对人类历史错综复杂视而不见的,是那些用所谓“丰富多元”来遮蔽深层结构的人。马克思的全部努力,正是为了从那种非黑即白的单一历史观中,把人的丰富性解救出来。那些将马克思视为倒影的人,不过是站在资本主义的井底,形成自己狭隘的思想世界之蛙。
以上,是伊格尔顿在书中对“马克思经济决定论”所作的反驳。理论的澄清只是第一步。如果人文社科不加以思考,再大声的呐喊也只是无能的咆哮。以下,是我和诸君交流我的思考,和大家一同探讨。
伊格尔顿的反驳已经有力地回应了‘经济决定论’的指控,但要从根本上消除这一误解,还需要回到思想史中去,搞清楚这一指责的根源和唯物史观的理论实质。
从思想史脉络看,第二国际的教条主义者,曾将唯物史观庸俗化为经济宿命论,把历史描绘成无人参和的自动演化过程,这种僵化解释一度成为马克思主义的流俗形象,也为外部批评留下了隐患。其实,在马克思那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是那种近代哲学意义上的线性因果命题,而是对人类历史存在进行了一个解释:物质生产规定了文明发展的基本方向,但不能规定历史的全部细节。打个比方,一方水土可能限制了植物生长的范围,但不能决定每一朵花的具体形状和味道。
此外,对于“经济”这一词语的语义,我认为有必要去搞清楚。马克思所说的“经济”到底是什么,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马克思清楚地区分了作为感性对象性活动的人,和私有制下被异化的、仅仅维持肉体存活的劳动者。他看到,人的感觉,能欣赏音乐、能感受美、能爱,这些都是在漫长的历史中,由人的实践生成的丰富主体能力。“经济”在这个意义上,是人通过劳动把自然变成“人的无机的身体”,是世间万物与人建立起充满感性的对象关系。
不难发现,“经济决定论”的“经济”一义,在马克思那里和在日常话语中的含义截然不同。批评者口中的“经济”,往往指金钱、利润、市场交易等可见的财经活动;而马克思所说的“经济”,是指物质资料的生产和再生产,也就是人类为了生存而必须进行的、和自然进行物质变换的基本活动。这是所有社会存在的前提,也是所有历史得以展开的物质基础。因此,把“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理解为“金钱决定一切”,本身就是一种庸俗化的误解。
更深一层看,将马克思主义污名为“经济决定论”,其实是一个范畴错误。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是一种关于社会总体的结构性分析,而不是一种关于个体行为的动机解释。它要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在某个历史阶段会产生某种类型的艺术、某种形态的法律、某种性质的国家等等,答案当然不在艺术家、立法者和国王等个人的意志中,而在那个时代的生产方式和由此形成的社会关系中。因此,这不是把一切都“还原”为经济这一范畴,而是把一切都放回它们得以产生的物质条件中去理解。
早在《莱茵报》工作期间,马克思便已经直接面对“物质利益”问题,比如莱茵省议会关于“林木盗窃法”的辩论、摩塞尔地区农民贫困问题等,发现物质利益冲突是现实社会问题的核心,这促使他认识到,单纯依靠“理性”和“政治”无法解释现实,必须深入物质生活关系中去寻找答案。因此,马克思开始从抽象的“哲学王国”走入现实世界,从对“理性法”的哲学探讨,转向对“物质利益”和“经济关系”的实证研究。
为什么必须深入到物质生活关系中去寻找答案呢?因为这个时候的社会生产关系是,资本主义开始将经济变成了社会生活的绝对主宰,将人的全部社会关系都卷入了资本增殖的逻辑之中。当经济本身成为支配一切的力量时,批判就必须从经济领域切入。这可不是表明马克思要把一切化约为经济,而是要揭示资本主义如何把一切化约为经济,并最终终结这种人的自我异化。
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讲的“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依赖,不是一种机械的、单向的关系。恩格斯晚年明确说过:经济因素是“最终”的决定因素,而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政治、法律、哲学、宗教、文学艺术等因素,一旦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上产生出来,就会获得相对的独立性,并反过来对经济基础产生反作用。而且,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绝不仅仅是一种经济学的分析,更是一种深刻的道德批判,他思考的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人如何被异化?人的自由和全面发展如何被阻碍?人的精神生活如何在资本的碾磨下变得空洞?这些问题,哪一个不是关乎精神、关乎道德、关乎人的尊严?可见,说马克思主义只关心物质而不关心精神,也是完全错误的。
最后,我想说的是,真正将世界单一化的,不是马克思,而是资本。资本是一种抽象力量,但能够变成可怕的现实力量,它把时间换算成工资,把大地征用为资源,把爱变成婚姻市场上的筹码,把知识转化为可量化的信息。从这个程度来看,资本就是当代世界最残暴的经济决定论者,它按照交换价值的单一准则,碾碎了前现代世界的多样可能性。可以说,资本制造了一大片人性的荒漠,而马克思,不辞劳苦行走在布满荆棘的这片荒漠中寻找绿洲的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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