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四:“马克思主义乌托邦论”——读伊格尔顿《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

“马克思主义不过是乌托邦之梦。它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完美的社会,那里没有艰难,没有痛苦,没有暴力,也没有冲突。”
这便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四,他们认为:
“在共产主义的世界里,没有对抗、私利、占有、竞争或者不平等。人人平等,毫无贵贱之分。人不再需要工作,人和人之间和睦相处,物质财富源源不断。这种出奇幼稚的想法来源于对人性的轻信。它完全无视人性的险恶,忽略了这样一个基本的事实:人生来就是自私、贪婪、好斗而富于竞争性的动物,而且任何社会变革都不能改变这一点。马克思对未来的天真想法反映了他整体政治思想的荒谬和不切实际。”

在英国学者特里·伊格尔顿著作《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以上论述,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十大观点”之四,“马克思主义乌托邦论”!将马克思主义斥为脱离现实的乌托邦幻梦,其实是西方反马克思主义体系中最具迷惑性的论调之一。它先把共产主义歪曲成消弭所有矛盾、人性全然至善的完美天国,再以‘人性本恶’的所谓常识,将共产主义社会贬为幼稚空想。那么,面对这个问题,作者伊格尔顿在《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又是如何去应对的呢?
在《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中,伊格尔顿对此进行了较长篇幅的探讨,他没有停留在道德辩护的层面,而是从马克思思想的本源处拆解了这一指责的双重虚构,即“乌托邦论”既歪曲了马克思对未来社会的真实构想,也误解了人性和历史的辩证关系。
首先,伊格尔顿指出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马克思本人正是乌托邦社会主义最尖锐的批判者。和圣西门、傅立叶等空想社会主义者热衷于精心设计理想社会的蓝图不同,马克思并不会对未来社会做细致入微的描画。在他看来,未来不是哲学家头脑里的发明,不是可以按图索骥的模板,而是资本主义现实矛盾运动的历史产物。马克思的理论工作,不是向世界宣讲如何建立一个理想的道德世界,而是深入剖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揭示其自我否定的历史趋势。
马克思没有许诺一个天堂,只是指出了旧制度孕育新社会的客观逻辑。把马克思等同于空想家,本质上是把他毕生反对的东西扣在了他头上,是典型的稻草人谬误,即先立一个虚假的靶子,再对着它开火。还有,耐人寻味的是,“乌托邦论”和上期视频所探讨的“宿命论”,本身就自相矛盾,如果历史铁律早已注定社会主义必然到来,那它就不可能是虚无缥缈的乌托邦;如果它只是无法实现的空想,那便谈不上什么不可抗拒的历史宿命。两种相互矛盾的指责能够同时流行,这本身就耐人寻味,它恰恰从另一个角度证明,这两种论调都不是基于事实的学理判断,而更像是出于意识形态偏见的标签化攻击。
针对 “完美社会” 的指责,伊格尔顿进一步澄清:马克思没有幻想过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冲突、没有艰辛的世界。共产主义所要消灭的,是阶级剥削、异化压迫和系统性的社会不公,而不是人类生活本身的复杂性和矛盾性。
马克思所追求的,是让人们不再受盲目的资本力量支配,不再为了生存而出卖自己的劳动和尊严,让劳动从异化的谋生手段,变回人的自我实现的方式。“乌托邦论”虚构出一个 “全无冲突、物质无限、人人皆圣” 的共产主义幻影,再将其斥为幼稚,不过是在攻击一个马克思从未主张过的虚假目标。
最后,关于“人性本私本恶”的论调,伊格尔顿指出,将自私、贪婪、好斗视为人性永恒不变的本质,本身就是一种不成熟的历史观。如果人性真的亘古不变,那么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从封建主义到资本主义的历次社会变迁便无从解释。事实上,我们今天视为 “天性” 的自利、竞争和占有欲,不过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塑造出来的人格形态,当整个社会以资本增殖为最高原则,当生存竞争成为个体的基本存在方式,人自然会表现出逐利和排他的特征。
资产阶级把特定历史阶段的人性表现,夸大为普遍的人性铁律,不过是为了把资本主义秩序,装扮成符合人性的永恒秩序。当然,马克思并不否认人有自然欲望,但他始终认为,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改变社会关系,就是在改变人性的历史呈现方式。
以上,是伊格尔顿在书中对“马克思主义乌托邦论”所作的探讨。人文社科如果不加以思考,那么再大声的呐喊,也是无能的咆哮。理论的生命力不仅在于被理解,更在于被思考。下面,我和诸君交流我的思考,和大家一同探讨。
我认为,要更深一层理解“乌托邦论”的逻辑,还需要回到思想史和哲学的维度,重新辨析乌托邦的本质和马克思历史观的品格,以及人性论之争背后的意识形态分野。作为一种跨越两个世纪的思想指控,“马克思主义是乌托邦” 的论调,其实没有真正击中马克思主义的内核,反而暴露了批评者自身的理论贫困和历史短视。
首先需要澄清的是,“乌托邦”在思想史上本有双重内涵:它既是对现实的超越性想象,也暗含着 “脱离现实、无法实现” 的贬义。马克思主义和传统乌托邦的根本区别,不在于它有没有理想,而在于它的理想从何而来、如何实现。
从莫尔的《乌托邦》到傅立叶的“法郎吉”,传统空想社会主义的共同特征,是从理性、正义、人性的抽象观念出发,在头脑中建构出一套完美的社会制度,再试图通过道德说教或小规模实验将其推广到现实中。而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可不是抽象道德理想的产物,而是对资本主义现实运动进行科学分析的结果。它不是从 “应该是什么” 出发,而是从 “是什么” 出发:
正是资本主义自身的发展,创造出了社会化大生产的物质基础,也孕育出了否定自身的无产阶级力量;正是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证明着其历史的暂时性。也就是说,共产主义不是在资本主义之外的美好想象,而是资本主义内部生长出来的历史可能性,是资本主义自我扬弃的必然结果。这种基于现实矛盾的历史判断,和凭空构想的乌托邦有着本质区别。
进一步看,关于“完美社会”的指责,本身就是形而上学思维的产物。批评者用一种非辩证的眼光看待历史,把社会形态当成要么完美、要么不完美的静态实体,以为马克思要建造一个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的终极社会。但在马克思的辩证历史观中,从来没有什么终极的、完美的社会状态。
有一个大胆的说法,共产主义不是历史的终点,而是 “人类史前史” 的终结,它结束了阶级对抗的史前时期,让人类第一次真正成为自己社会关系的主人,开启了真正的人类历史。这意味着,共产主义社会依然会有矛盾、有冲突、有挑战,依然需要人们去创造、去解决新的问题,它不是完美的终点,而是更自由、更高级的发展起点。
那么,共产主义是否是人人无差别的绝对平等呢?马克思没有许诺过无差别的绝对平等,他所追求的 “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恰恰是以承认人的差异为前提: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能力和需求,社会资源的分配不再以金钱和阶级地位为标尺,而是以人的发展为根本目的。把共产主义歪曲为抹平一切差异的平均主义社会,再批判它不切实际,本质上是用低级的形而上学误解了辩证的历史观。
关于人性论的争论,是这场乌托邦指控的核心,也是最具迷惑性的地方。“人生来自私贪婪” 的论调,从霍布斯的 “自然状态” 到当代的理性人假设,构成了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人性根基。这种抽象人性论的根本谬误,在于把特定社会关系下的人的行为,当成了人的永恒自然本质。
事实上,利己和利他、竞争和合作,都是人性在不同社会条件下的不同呈现。原始社会的人以集体生存为根本,封建时代的人以等级身份为准则,只是到了资本主义社会,自利的个体才成为社会的基本单位。马克思说 “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不是否定人的自然属性,而是指出人的社会本质具有历史性和可塑性。
如果人性真的永恒不变,那么历史上众多的利他、团结、自我牺牲的壮举又是从何而来?如果人性真的永恒不变,人类就永远走不出原始部落;既然我们已经经历了数次社会形态的更迭,就证明人性从来不是束缚历史的枷锁。反过来看,相信人性永远自私、相信人类永远只能在弱肉强食中生存,这种灰暗的人性观,才是真正的精神牢笼,它把资本主义的历史困境,夸大成了人类永恒的宿命。
最后,我们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来分析,将马克思主义污名为乌托邦,它的潜台词是:资本主义是唯一符合人性的社会制度,是历史的最终形态,任何超越它的尝试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种论调在苏东剧变后达到顶峰,福山的 “历史终结论” 就是其最典型的表达。
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短短几十年后,资本主义的内在危机便以更猛烈的方式“回馈”:贫富分化的加剧、生态危机的蔓延、全球治理的失效,都在不断证明资本主义并非历史的终点。反而是那些曾经被斥为乌托邦的主张,如消灭剥削、共同富裕、人和自然和谐共生等等,正越来越成为人类应对危机的共同主张。
归根到底,马克思主义不是乌托邦,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也不是乌托邦,而是一种现实主义的理想主义。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学习马克思主义,就是要重新找回超越现实的勇气,历史是可以改变的,而且正是由我们人民群众所改变的,人,也可以创造更合理的社会,一个我们所向往的、自由自在生活的社会,而我们之所以能够这么做,恰恰因为这才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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