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潇洒不辩诬，只是未到不忍时

上一篇鲁迅的《唐宋传奇集》，其实有一个事儿没说：这些穿透时代的史料，竟成为鲁迅日后自证清白的重要证据。

这也是他十余年皓首穷经所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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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谣言，鲁迅从来是不屑辩诬的。

在他看来，无论是谁，只要站在“辩诬”的地位，无论辩白与否，都已经是屈辱。(《鲁迅：华盖集·忽然想到(十)》)

鲁迅一生中，拒绝辩诬是反复申明的原则。他曾说“对于谣言，我是不会懊恼的，如果懊恼，每月就懊恼几回，也未必活到现在了”(1935年7月29日致萧军的信)，又言“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鲁迅：《且介亭杂文末编·半夏小集》)。

我曾经信以为真，但很快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鲁迅拒绝辩诬是有例外的。比如，面对陈源与顾颉刚，他的自辩可是使出洪荒之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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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鲁迅对陈、顾二人“恨之入骨”并不为过。早年中学课本里读到“陈源先生”如何如何，就能明显感到鲁迅深切的恨意。少年的我很是不解，鲁迅那么潇洒之人，为什么总要有意无意攻击一下这个人。哪怕写一篇与“陈源先生”或“西滢先生”无关的文章，总能不时找机会带一笔，刺一下。

对于顾颉刚，鲁迅的痛骂更是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常以“鼻”“红鼻”或“鼻公”称之(顾先生长了酒糟鼻)。鲁迅是坚决不与顾为伍的，他从厦大辞职一条理由就是顾颉刚也来了厦大，于是“鼻来我走”(1927年5月30日致章廷谦的信)。曾公开宣称“辱骂和恐吓绝不是战斗“的鲁迅，如此“逾矩”攻击，确实有些不一样。

鲁迅痛恨陈、顾二人，其实主要就一件事：顾颉刚告诉陈源，鲁迅的名著《中国小说史略》“抄袭”了日本人盐谷温的《支那文学概论讲话》，陈源便公开传播，大造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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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非常愤怒，一反拒不辩诬的潇洒，当即撰文自辩，详尽公开了自己的研究方法和资料来源。(鲁迅：《华盖集续编·不是信》)

鲁迅首先承认，盐谷温的著作是他的“参考书之一”。但《中国小说史略》28篇中，仅第二篇以及论《红楼梦》的几点和一张《贾氏系图》，参考了盐谷温的书，而且参考的也“不过是大意，次序和意见就很不同”，其他的26篇都是独创，并一一列出证据：

关于汉代小说，盐谷温认为是真的，鲁迅认为是假的;关于唐人小说分类，盐谷温依据日本学者森槐南，鲁迅则采用自己的分类法;关于六朝小说，盐谷温依据《汉魏丛书》，鲁迅则依据不同的版本及自己费时多年辑录的《古小说钩沉》稿本;关于唐代小说，盐谷温依据错误很多的《唐人说荟》，而鲁迅依据更可靠的《太平广记》，并曾“一本一本搜起来”……

鲁迅这纵横捭阖的架势，哪里是辩诬，分明是法庭上的证据对决!

鲁迅的愤怒情有可原。他接受北大聘请讲授古文学，不是突发奇想，而是积累有年，学术自信满满。他自日本回国，就着手辑录唐宋小说，后编成《古小说钩沉》。为辑《唐宋传奇集》，更是花15年纠正书商“胡闹”，可谓呕心沥血。

在鲁迅看来，写点文章当然重要，但作为学者，必须有独创性著作，而他的学术领域便是古代小说。所以他当初在北大上课，讲的就是古小说;后来远走厦大，带去的学术“投名状”也是古小说(可惜未获重视，这是后话)。

至此，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鲁迅拒绝辩诬的人生原则，在陈源和顾颉刚面前失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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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确实深深刺激了鲁迅，以致他在生命最后的十年总是耿耿于怀，总不忘在各种场合“回敬”一下陈、顾二人。

我们知道，顾颉刚曾自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人，这让鲁迅火上浇油。但偏偏是陈、顾阵营的“盟主”胡适站出来仗义执言。

在看过盐谷温著作的中译本后，胡适直言陈源“误信一个小人张凤举之言”，说鲁迅抄袭“真是万分的冤枉”，并主张学界为其“洗刷明白”(胡适给周作人、苏雪林等人的信)。

后来，《中国小说史略》日译本终于在鲁迅逝世前一年出版，中日两国读者可以直接对比，真相便会大白。

这时，鲁迅才感慨背负了十年的“剽窃”恶名“总算可以卸下”，但仍不忘讽刺陈源只能带着“谎狗”的旗子进坟墓。(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后记》

值得一提的是，鲁迅写这段文字是“1935年12月31日夜半至(1936年)1月1日晨”，然后不到一年，他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在新的一年、新的一天来临时，写下这样的话，仿佛也在诉说鲁迅的“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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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自辩，当然不是文人的意气之争，而是一场以学术证据为核心的“文献之战”。

陈、顾触碰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学术声誉”的红线。在鲁迅的价值序列中，学问是立身之本，《中国小说史略》是他倾注心血之作。连胡适都承认这是冤案，可见此事对鲁迅伤害之深。

事实上，鲁迅所谓的“不辩诬”，从来都是策略性的，而非绝对的道德律令。他对陈源、顾颉刚的穷追猛打，恰恰是对“不辩诬”原则的补充性说明：不辩的是小诬、泛诬，必辩的是大诬、实诬、涉及根本之诬。前者是战术上的轻蔑，后者是战略上的清算。

鲁迅不是圣人，有自己的逆鳞。所谓的“不辩诬”，更像是一种姿态宣示，而非可以普遍施行的行为准则。在具体的语境、具体的人、具体的事面前，“辩”与“不辩”的选择，取决于论敌的分量与伤害的程度。

正因如此，他才是那个有血有肉的鲁迅。理解了这一点，也就真正理解鲁迅的复杂——他既是一位倡导“最高的轻蔑是无言”的思想者，也是一个被流言逼到墙角、不得不拔刀相向的文人。

这，都是鲁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