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学 | 民主是社会主义的目的吗？

原编者按

Editorial Notes

本篇从“民主是社会主义的目的”这一判断出发，重新开启社会主义政治理论的问题域。随后展开的讨论将以参与、平等与协商为三个基本维度，尝试建立一种超出选举中心主义的民主概念;继而把民主置于成本与收益的现实约束中，考察技术、制度与危机如何改变民主的可能边界;再进一步走向多层共同体与联邦网络，设想国家不是被一个新的权力中心简单替代，而是逐渐消融于社会自治的协商结构之中;最终，问题将返回社会革命本身，返回先锋队、组织多元性以及理论与实践的关系。

这并不是一幅已经完成的制度蓝图，而是一项试图重新安置问题的工作。它既拒绝把民主视为资本主义秩序的专属名称，也拒绝以社会主义的终极目标为现实中的权力垄断辩护。它所提出的，是一个更为严格的追问：倘若社会主义意味着人的自由联合，那么这种联合如何在政治上成为现实?劳动者如何不仅成为历史名义上的主体，而且成为能够参与、表达、协商并共同决定的现实主体?革命组织如何帮助社会获得自治能力，并在完成使命后让自身退出历史中心?——或者说，当社会主义者宣称要解放社会时，他们是否也准备好让社会亲自发言、亲自决定，并最终不再需要任何人替它统治?

序言：民主是社会主义的目的

民主是社会主义的目的之一。这一句表述在当前的左翼思想界，实有着十分具体的阵营归属，以至于贸然说出总有遭到误解的风险。但若要以足够严肃的姿态重新审视社会主义与民主的关系，抛出这一表述是有必要性的。当然，笔者口中的「民主是社会主义的目的」更具体的解释是：「民主」社会主义理想蓝图的内在部分，它是社会主义社会的政治维度。

「社会主义的社会」是一个尚未实现的理想，但是对于马克思主义者来说，它对应着一个特定的社会形态与历史阶段。它是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之间的过渡阶段，这意味着它在经济上会展现为保留着商品经济残余的社会化生产与社会所有。这一点恐怕是马克思主义者的共识。社会主义的经济——社会所有的生产资料、按劳分配、劳动力的去商品化——是社会主义者所追求的社会的某种原则。这不是因为本质论的表述，毕竟社会主义作为一个过渡的阶段，会呈现出多样的混杂之态。社会主义的经济之重要性在于：它虽然还没有彻底终结异化劳动以及商品经济，但已经构成了一个新的可以自我再生产的社会形态，而这个社会形态应当封闭退回资本主义的可能性，而不断开放面向共产主义的可能性——「社会主义」之作为过渡阶段，应当是一个自我革命的社会。

而对一个这样的社会来说，「政治」意味着什么呢?显然，社会主义的政治应当与社会主义的经济相互适配。这是一种比较系统论的观点，更古典的表达是：上层建筑应当适配于经济基础。而具体来说，这里的适配有两层意思：首先，政治与社会主义经济贯通着同样的原则。比如说在一个所谓的社会主义社会之中，劳动者可以免于解雇;劳动力实现了去商品化;同时，劳动者却对劳动的过程乃至于社会毫无任何投票权与发言权，这实质上折损了劳动力的去商品化。其次，社会主义的政治应当保障社会主义经济的再生产。更加具体的说，社会主义的政治当让其中的「政治活动者」(political actor)将保卫社会主义的经济视为基本的共识。

事实上，后者的教训是十分深重的。「垄断政治权力的精英」在最根本的意义上有着与社会主义秩序相冲突的阶级利益;而一旦耗尽了理想，「来自上层的革命」就会发生。这是任何个体政治家的智慧都无法解决的结构性逻辑，不合社会主义逻辑的上层建筑会摧毁其经济基础。

因此，社会主义的政治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一政治为何应当是民主的?我们可以判断，相比较于「封闭的精英政治」，民主肯定是更合适的。但是当前资本主义社会之中的民主又显然缺陷重重。因此，这里事实上的问题在于：民主是什么?当下的这个概念，显然是浸透了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的，以至于我们如果只是简单的提出一个界说——社会主义的民主定义如下——是不充分的。反思现有的主导民主论，不只是为了确立「社会主义民主」与政治内涵，更是发展这一理论的前提。毕竟，一如马克思主义经济不是无源之水，而是建立在对资本主义经济学的扬弃之上;社会主义的政治理论若存在，一定也是建立在对旧的政治学理念的反思上。

这意味一个「批判的辩证法」的展开：首先当前主导的民主理论;随后去分析这种民主理论背后的社会现实，以及这一社会现实在理论内部所制造的张力;最后去探讨一种替代性的民主理论。不过，民主理论的思想史是十分复杂的，这篇简要的文章中，我们只做最基本的梳理。

一言以蔽之，当前主导的民主论是自由主义的民主论，而自由主义的民主论存在两个最根本的特点：

1. 民主是保护自由的工具：民主是保护「个人自由」的政治学要件，但本身不具有任何价值。因为自由主义——这里显然排除了更加激进的自由主义——认为价值只在于个人追求幸福的权利，而政治是一种保护这一权利的必要之恶。这一意义上自由主义者对于民主的态度是矛盾，甚至是警惕的。「多数人的暴政」这样的话语展现出一种对于民主的怀疑论：若民主无法履行「保卫个人权利」的功能，民主甚至是危险的。

2. 民主具体展现为一种国家与公民社会之间的关系，而是一种组织形式。对于自由主义者而言——这里同样没有谈到更加激进的自由主义——民主体现为公民社会的自主性与对于国家的控制。而至于具体的控制者是谁，自由主义者时常不会去过问。若是精英轮番而治，只要避免了「控制国家，侵害个人自由」，政治的高度不平等是无妨的。

若只是停留在这两个特点上，这即是十九世纪自由主义者对于民主的态度：寡头政治是无妨的、只有纳税者才有投票权，而民主本身甚至被视为是「危险的激进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同义词。不过很快，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吸纳了一种更加平等的政治理想。普选权与政治权利的一律平等，同样被加入到了当前主流的资本主义民主话语之中，其构成了资本主义民主论的第三个特点：

3. 民主基本等同于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政治逻辑，即公民通过普选产生政治精英，对于民众进行治理。而一般民众的政治权力高度局限于选举政治精英。甚至在更具体的语境之下，民主被等同于美国的政治逻辑：即民主首先意味着三权分立的总统制、而不是

更加常见于欧洲的议会制;民主意味着赢者全拿的选区制度，而一般不会考虑比例代表的选区制度等等。

民主的工具论、公民社会视角与民主与选举的等同，基本上构成了当前资本主义社会的主导民主话语。其中的前两者构成了民主的目的：民主的意义只在于保卫个体自由与公民社会的自主性。而后者则构成的民主的手段：采用主导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制度，且将民主局限于公民选举精英。这样的话语其实构成的民主理论内部的一个巨大的张力：民主承诺了平等，但又明显无法保障平等。我们甚至会在这种民主话语之中找到两个相互矛盾的，不应该被兼容的模块：一者是普选权与平等政治权利之中的政治平等理想;而另一者则是一种更加精英主义的主张——民主只是为了保护自由，而给多数人更多的政治权利可能会破坏自由。这呈现了思想内部的矛盾：若想要追求更充分的政治平等，即应当让一般的民众有不止不予选举领导人的政治权利;而若要保护自由，不妨直接放弃普选制与民主，回归到自由资本主义

时期的寡头政治?

而这便是反思的第二个环节。这样一种充满矛盾的民主理论存在着怎样的社会背景?首先，民主的两项目的——保卫个体自由与公民社会——事实上是维护了资产阶级之经济利益。或者说这两点正反映了资产阶级政治利益的核心：经济领域与政治领域二者的分化。历史上来讲，随着民族国家与资产阶级的同时兴起，两者实质上通过达成了如下的协议：资产阶级通过私有产权实现对经济领域的控制;国家通过更为有利的社会控制实现对于政治领域的掌握。而早期的民主过程，其实是保障了「国家间接的受到资产阶级的控制」。国家的权力不需要很大，但是需要足够驯服;国家的作用非常有限——保护商品经济与资产阶级的权利不受强梁的官吏与凶恶的暴民破坏。因此，资产阶级所需要的民主其实非常有限，事实上，一八三二年议会改革后的英国或者七月王朝的法国就是这一自由资本主义的理想国了，一如托克维尔作为七月王朝政治的亲历者在《回忆录》中指出：

旧制度留下的一切已被永远破坏。1830 年，中产阶级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而且胜利得十分全面，使一切政治权力、一切豁免好处、一切特权、政府的一切管理权，统统落在这个资产阶级 的狭小的圈子里，在那里堆积如山。在权利方面，比它高的阶级全被排除在外，比它低的阶级事实上也被排除。资产阶级不仅是社会的惟一主管，而且可以说是社会的大农场主。他们占据了所有的官职，使官职数大大增加，而且几乎全靠国库生活并把国库视为自己的产业。

而日后民主的第二个成分，即政治平等其实是工人斗争的后果。当然，我们在这里简化了论述：民主这一概念在政治思想史上最早期即古代希腊的含义，事实上就是政治平等或穷人统治。这一定义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中叶。民主也一度是社会主义的代名词，因为当时工人阶级早期斗争的口号正是普选权。这一意义上，民主的第二个成分，事实上是工人斗争的成果。或者更具体的讲是，资产阶级与工人达成的休战协议。而且正是在这一阶段，即十九世纪下半叶工人争取普选权的过程之中，民主这一概念完成了其含义的转化，「政治平等主义」这样无产阶级的利益之中揉进了「保卫个人财产」这样的资产阶级的利益。正因如此，当前这个同时兼顾了保护个人自由与普遍政治权利的「自由民主论」，事实上正是整个资本主义史上阶级斗争的缩影、更将其全部的矛盾收纳其中。而这样来讲，自由民主理论显然不能兼顾两个阶级的理想：保护社会充分的自主性与私有产权的绝对性，早在十九世纪下半叶就已经酿成了普遍的社会危机，以至于将国家的再分配提上了日程——即使是在今天新自由主义已经破坏了大半福利国家的背景之下，政府的再分配依然是资本主义社会能够得以运转的必要之恶;而与之相对如果将政治平等主义的理想一直推进下去，私有产权制度就会被获得了权利的普通劳动者废除。这边是自由民主理论底层最为根本的矛盾。霍普斯鲍姆在《法国大革命：马赛曲的回响》中，对于七月王朝前后法国自由主义者的观念总结道：

复辟时期自由派及1830年宪法的做法与1791年宪法相比更为严苛，鉴于他们有雅各宾主义的前车之鉴作为参考。从密涅的选民中就可以看出，他们相信“当选者应该仅限于被启蒙的人士”，只有这些人“有资格控制国家的所有权力与力量”，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足够的资质来进行掌控。让我们再次引用密涅的话，与其说这些人相信所有公民的平等权利，不如说他们更相信，“真正的平等”所具有的真正的标志是“有资格”，就像不平等的标志是“被排斥”。在他们看来，自由民主一词本身即有矛盾：要么遵从基于任人唯才的精英自由主义，要么遵从民主。

而这种矛盾将会在阶级斗争激化的年代，非常充分的展现开来——当下反击资本主义的利润率不断下跌，以至于资产阶级越发难以实现盈利;而无产阶级的工资也被同时压低。两大阶级同时陷入危机之中，折损了自由民主的合法性——以至于资产阶级不免意识到开放的民主政体会阻碍自身进一步压低工资;而劳动者也意识到这样的民主政体并没有保护自己真正的利益。这正是当下自由民主理论的现实危机——理论内部的阶级矛盾上浮为现实，展现为当下各个民主国家中道政治的解体以及反建制力量的崛起。

因此，社会主义的政治理论，正是源自于民主理论面对上述危机的激进化发展。只有民主理论才是通向社会主义政治之辩证法的起点，而精英政治却不是。这归根结底是因为只有当前的民主的政治思想之中，保存了资本主义社会全部的进步性——不只是无产阶级斗争的结果，这被我们留下了平等主义的政治遗产;甚至也包括资产阶级革命本身所带来的进步性。而我们需要的，是在社会革命的背景之下去探讨一种服务于后阶级社会的民主。毕竟，自由民主理论之中的矛盾并不在于理论本身，只要资本主义社会存在、甚至不断腐朽，对于这一经济基础上的危机就不可能用某种上层建筑来解决。只有激进性的变革经济基础本身，政治的秩序才是可能的。社会主义民主理论对于自由民主论的扬弃，就是在于它所适配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社会形式：一种生产资料归整个社会所有、不再依赖于剥削劳动力、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国家与社会不再界限分明的过渡社会。而这正是批判辩证法的最后一个环节：探讨一种社会主义蓝图之中的民主。而这是接下来研究的内容了。

行文至此，我们只是开启了社会辩证法的上半环节。由自由民主理论、经由社会现实回归、最终辩证的回归社会主义民主理论。但这只是理论探讨中社会主义的蓝图，若不在斗争之中与建设之中落地，它将永远只是蓝图。而这也意味着实践辩证法的三个环节：由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开始、经由理想的社会主义蓝图，最终再次落地为实践。而也对应着社会主义民主理论的三个环节的任务：

1. 现实的民主理论：这意味着研究自由民主在资本主义之中的现实。资本主义国家的民主政治是如何运作的形态、动力机制以及变化趋势是怎样的。应当前主流政治学的问题，社会主义研究者应当更加关注这一政治现实之中所存在的矛盾与解放性的潜力。

2. 理想的民主理论：这意味着研究一种可以适配于社会主义社会的民主论，民主怎样更加充分的为为一般公民赋权;怎样与非集中的计划经济相互配合;怎样与社会主义的文化社会政策相互适应。这意味着一种基本系统论的视角：民主理论必须嵌入到对于整个社会主义社会的构想之中，且符合其基本逻辑。

3. 民主的组织与策略：研究为了实现第二个环节的民主理想，无产阶级的组织应当采取怎样的内部民主策略以及外部的民主策略。前者意味探讨无产阶级组织内部的组织原则;而后者意味着探讨无产阶级如何在晚期资本主义的政治逻辑中扩大其政治影响力最终实现社会革命。

这显示是一个十分庞大的研究计划，甚至是一个不断变动的研究计划。因为在研究的过程之中，理论的探讨会不断投入实践的检验，而这可能会一次又一次造成理论本身的断裂与更新。而接下来本文中的研究，更多聚焦于第二个环节，且只会关注于一些最为宏观的框架探讨。社会主义民主理论的塔特林塔尚未动工，本文只是想在涅瓦河畔立起一支钢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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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作者｜公民伯里克利

由NLS编辑部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