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费舍评价尼克·兰德：他的思想超前时代15年

作者：马克・费舍(Mark Fisher)

来源：《Dazed&Confused》2011年5月刊

翻译：赵丁琪

科德沃・埃顺曾问过这样一个问题：“尼克・兰德是过去二十年间英国最重要的哲学家吗?”这个问题乍看古怪：兰德一生只正式出版过一部专著《湮灭之渴：乔治・巴塔耶与烈性虚无主义》，其余皆是零散短文，绝大多数在初刊时发行量极小。但埃顺的提问自有道理——这批篇幅有限的文稿首度结集为《尖牙本体：1987—2007文论合集》面世，潜藏多年的巨大影响力终于浮出水面。其辐射最先突破哲学圈层：音乐领域，艺名Kode9的史蒂夫・古德曼90年代曾师从兰德;艺术界，杰克・查普曼素来推崇兰德的“技术至上论”;90年代顶尖乐评人埃顺如今是获透纳奖提名的奥索里斯小组主创;卢西亚娜・帕里西《抽象性欲：哲学、生物技术与欲望异变》里的非人女性主义，伊朗作家礼萨・内加雷斯塔尼难以归类的理论小说《螺旋志》(被《艺术论坛》评为2009年度好书)，全都烙印着兰德思想。查普曼说道：“我身边读过兰德的艺术家全都立刻被其思想牵动。癫狂思绪搭配极致缜密的逻辑，把彼时弥漫的政治悲观转化成极具生产性的决绝宿命论。兰德牢牢镌刻在死亡驱力之上，但凡有勇气品读他文字的人，都会被裹挟着一同向前。”

如今兰德的思想也开始渗透往日嗤之不理的哲学院系。当代欧陆哲学风头正盛的思辨实在论代表学者雷・布拉西尔、伊恩・汉密尔顿・格兰特都曾受教于兰德，其著作处处留有师承痕迹。依托思辨实在论的再度传播，新一代理论家开始回溯兰德，譬如本・伍德德，其新作《黏液动力学》融合哲学、自然科学与恐怖文学。伍德德坦言：“彼时泛滥的哲学读物令人倦怠，兰德的著作成了难得的喘息。《湮灭之渴》是我近些年读过最出彩的文本之一，它一边嘲讽哲学从业者的狂妄自大，一边本身完成严谨的理论建构。兰德证明，严谨的理论写作完全可以不拘泥于正统素材。”

乐评人西蒙・雷诺兹曾形容90年代的兰德是漩涡式的存在，但凡与之接触的人都会被彻底重塑，埃顺也认可这一评价：“1993或1994年在布莱顿扎普俱乐部初见兰德，他整个人的气场让人过目难忘。待人坦荡平等，全然不受学院繁文缛节束缚，谈吐鲜活生动：他把理论演绎成地缘历史史诗，以现在时拟人化讲述哲学，素材横跨阿西莫夫、维纳、图灵、雷德利・斯科特与威廉・吉布森。和兰德共处时，思考被赋予生命重量，充满欲望张力、被不断强化，还会逼迫你直面问题。后来和他有过交集的人，陆续在文学、电子舞曲、当代艺术、虚构写作领域成名。我事后才明白，与兰德相遇是一场不断淬炼自我的体验，经历过他，便再也回不去旧日的思想故土。”

我便是被这种思想连根拔起的亲历者之一。我和史蒂夫・古德曼、卢西亚娜・帕里西、《坍缩》期刊主编、《尖牙本体》出版商厄巴诺米克创始人罗宾・麦凯，都曾是“控制论文化研究小组(CCRU)”初创成员。该小组最初由兰德昔日合作者萨迪・普兰特牵头，普兰特离开后，整个研究小组的走向便完全由兰德的理念与研究方法主导。名义上挂靠沃里克大学哲学系，CCRU却从未获得任何官方建制，校内一名教员曾留下经典评价：“控制论文化研究小组过去不存在、现在不存在、未来也绝不会存在。”这种体制层面的虚无处境，恰好映照兰德本人的学术境遇：一位不被主流哲学圈接纳的哲学家。

我仍清晰记得初次接触兰德赛博文论的场景。早先读过《湮灭之渴》，却始终无法共情：尽管该书形式上的实验性极强，试图化身研究对象巴塔耶的思想本身，而非站在中立视角评述，但行文仍带着刻意雕琢的痕迹。在看到他的《机器欲望》一文后，我被彻底俘获了，连读两三遍方才罢休。90年代赛博理论遍地开花，但唯有兰德的文字仿佛自机器内部、从人类外部世界生长而出。没有学院文论惯有的疏离感，将科幻、电影视作需要进驻开垦的思想领地，而非仅供评述的陈列品;他搭建起连贯的思想平面：吉布森赛博朋克对接康德哲学，《银翼杀手》勾连金融资本。理论不再是生硬套用的工具，而是直接接驳现实。文字脱胎于外在真实世界，而非作者内在心理;行文带着孤注一掷的赤诚，没有体制化学术写作常见的畏缩保守与功利犬儒。这是原创思想独有的质感：这些文字，非写不可。

史蒂夫・古德曼和我对《湮灭之渴》看法一致：“在我看来，这本书写尽了写作者挣脱学院哲学规训枷锁的挣扎。绝大多数科班出身的学人(包括我)困于求索过程的痛苦、焦虑与矛盾止步不前，这也是大量后尼采式激进学院理论空洞幼稚的根源，但这份挣脱本身极具价值。兰德的特殊之处在于，面对理性牢笼般的学院哲学，他没有选择退缩逃逸，而是推动理论加速直至自我内爆，连带着自己一同坠入深渊。比起循规蹈矩的学术官僚，他反倒吃透了理论本质，这也是当年他成为绝佳导师的缘由。九十年代中期我偶然读到他《赛博空间反建筑与丛林战争》，那段时间我们都痴迷丛林乐，不只将其当作音乐欣赏，更视作一套生产理论的装置。这篇文章字面和丛林乐无关，可越读越发觉，它勾勒的抽象图景恰好和丛林乐构筑的精神空间重合。我前后精读十遍仍不能完全吃透，但文本具象落地，没有隔阂，描绘的事物又是我们切身熟悉的，概念在反复阅读中潜移默化渗入思维，极具穿透力。”

古德曼还说：“兰德写完《湮灭之渴》后的作品，凸显了理论的迷幻效用：剥离人类文明层层腐朽僵化的外壳，直抵冷血漠然却又饱含亢奋情绪的爬虫式信息物质内核。”

兰德的文章从来不是单纯围绕90年代先锋舞曲展开，而是与音乐思潮同频共振。古德曼补充：“他取用的影视素材本就是当时乐坛的流行符号。兰德文论和丛林乐最核心的共鸣落在湍流主题：从动力学、社会、数理、物理、经济到欲望层面，混沌临界系统的生产性贯穿其全部写作。在我看来，这套理论直白诠释了碎拍编曲塑造的丛林乐节奏逻辑。兰德的思想超前时代十五年，时至今日依旧具备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