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物质与存在

将物质与存在简单等同，是苏联教科书体系最具误导性的理论。它把马克思的唯物论简化为"世界统一于物质""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这样一套机械教条。这种解释不仅不是马克思的思想，反而更接近黑格尔式的唯心主义。它同样构建了一个脱离现实生活的抽象本体论，用抽象范畴的自我运动代替了人的现实实践活动。

从这种抽象教条中根本学不会马克思主义，反而会成为一个黑格尔主义者。马克思的哲学从来不是传统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存在论，更不是旧唯物主义的机械物质论，它的全部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及其感性实践。

一、马克思对抽象存在论的彻底清算

要理解马克思的存在论革命，必须学习哲学史，必须理解他所终结的是什么。

传统形而上学的核心是"存在者之为存在者"，它将"存在"实体化为一个超验、静止、永恒的最高范畴。巴门尼德宣称"存在是一"，认为只有唯一、不动、完满的抽象本体才是真正的存在，而变动不居的现象世界不过是假象;柏拉图将世界分割为理念世界与现象世界，只有理念才是真实的存在，现象只是理念的摹本;到了黑格尔那里，存在成为绝对精神自我运动，整个现实世界都不过是绝对精神外化和自我认识的产物。

这种抽象存在论的缺陷在于：它割裂了存在与人的现实活动，把存在变成了一个与人无关的、现成摆在那里的抽象东西。它追问"存在是什么"，却彻底遗忘了"存在如何显现""存在如何与人发生关系";它沉迷于抽象的"存在一般"，却对具体的、现实的人的存在视而不见。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写下了与整个传统形而上学决裂的宣言："德国哲学从天国降到人间;和它完全相反，这里我们是从人间升到天国。这就是说，我们不是从人们所说的、所设想的、所想象的东西出发，也不是从口头说的、思考出来的、设想出来的、想象出来的人出发，去理解有血有肉的人。我们的出发点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而且从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中还可以描绘出这一生活过程在意识形态上的反射和反响的发展。"

对马克思而言，不存在脱离人的感性活动、脱离现实世界的"纯粹存在"。任何被称作"存在"的东西，都必须是在人的现实生活中显现出来、与人发生对象性关系的东西。那种与人无关的、抽象的"自在存在"，对人来说实际上就是"无"。

二、马克思的存在论革命

在批判了传统形而上学的抽象存在论之后，马克思提出了自己全新的存在理解。存在不是名词化的抽象实体，而是动词性的在场、显现与生成。虽然马克思本人并没有使用"在场""显现""生成"这些海德格尔式的术语，但他的原文中蕴含着完全相同的思想倾向。

马克思存在论的总纲，是《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那句：

>"Das Sein der Menschen ist ihr wirklicher Lebensprozeß."

>人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

在这里，"存在"(Sein)不再是一个静态的、描述性的范畴，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性的范畴。存在不是某种现成摆在那里的"东西"，而是人"活着"这件事本身，是人的吃喝穿住、生产劳动、社会交往、思想观念等一切现实活动的总和。

马克思进一步用"定在"(Dasein)这个概念来具体阐释这种动词性的存在。在黑格尔哲学中，Dasein指的是特定的、有限的存在，而马克思赋予了它全新的内涵：Dasein是在特定时间—空间—社会关系中"生存着、显现着的存在"。马克思最常使用的概念是"社会定在"(gesellschaftliches Dasein)，它强调任何存在都是处境化的、历史的、关系性的存在。

没有脱离社会关系的抽象的人，也没有脱离历史的抽象的存在。任何存在都是在一定的历史阶段和社会结构中显现出来的，都带有特定的历史规定性。一个奴隶的存在不同于一个自由民的存在，一个工人的存在不同于一个资本家的存在，这种差异不是由他们的自然属性决定的，而是由他们所处的社会关系和历史条件决定的。

与传统形而上学将本质与现象对立起来不同，马克思认为本质不是藏在现象背后的静态实体，而是在实践中不断生成、显现的过程性本质。他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活，他们自己就是怎样。因此，他们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既和他们生产什么一致，又和他们怎样生产一致。"

这意味着，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而是在实践中不断生成的。人通过自己的实践活动创造自己的本质，也通过自己的实践活动改变自己的本质。没有永恒不变的人性，只有在历史中不断生成的人性。

因此，马克思的存在是一个整体性的、动态的、关系性的总体。它既包括自然界的物质存在，也包括人的肉体存在、社会存在和精神存在;既包括现成的存在者，也包括正在发生的活动和过程。在这个总体中，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一切都在实践中不断生成、发展和消亡。这就是马克思的"实践生成的存在论"，它彻底超越了传统形而上学的静态实体存在论。

三、重新理解马克思的"物质"概念

在理解了马克思的存在思想之后，我们就可以重新理解"物质"概念了。教科书将物质定义为"不依赖于人的意识，并能为人的意识所反映的客观实在"，这个定义完全颠倒了马克思的逻辑。

在马克思理论中，"物质"从来都不是一个抽象的、与人无关的实体。马克思批判旧唯物主义，就在于它们把物质看成孤立、静止、现成的实体，把人也看成被动的物质客体。他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指出："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感性的人的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

马克思的"物质"观念，核心是感性对象性。任何物质存在，都不是孤零零摆在那里的"自在之物"，而是在与他物、与人的对象性关系中显现自身的。一个事物只有成为人的对象，与人发生对象性关系，它才对人来说是存在的。

例如苹果通常被认为是典型的"物质"，但苹果的所有规定性——它的红色、圆形、甜味、硬度——都是通过人的感性实践活动显现出来的。在马克思的逻辑中，不是先有一个客观的苹果，然后才有对苹果的认识;而是苹果的存在本身，就体现在它向人显现的这些规定性之中。苹果是存在，红色、圆形、甜味也是存在;如果没有人的实践活动让这些"所是"显现出来，那个所谓的"客观苹果"对人来说就是"无"。

一切存在——无论是事物、物质还是意识——都是首先通过感性活动得以显现，然后我们才能对这些显现进行归纳整理，区分出所谓的"物质性概念"和"意识性概念"。苏联教科书完全颠倒了这个逻辑：它先预设了一个脱离人的抽象物质实体，然后把意识看成是对这个实体的反映，这恰恰陷入了它所反对的唯心主义泥潭。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阐述了这一点："一个在自身之外没有自己的自然界的存在物，就不是自然的存在物，就不参与自然界的生活。一个在自身之外没有对象的存在物，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物。一个本身不是第三者的对象的存在物，就没有任何存在物作为自己的对象，也就是说，它就不能作为对象来行动，它的存在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

这意味着，自然界的物质，不是脱离人的抽象的"原料"，而是被人的实践所中介、所对象化的"人化自然"。马克思明确指出："被抽象地孤立地理解的、被固定为与人分离的自然界，对人说来也是无。"只有在人的实践活动中，自然界才向人显现，才成为人的对象，才具有意义和价值。

同时，人本身也是一种"物质性的感性存在"。人有肉体、有生命、有自然力，他必须通过物质生产活动来满足自己的基本生存需要。这是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也是一切存在得以成立的第一个前提。马克思强调："我们首先应当确定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这个前提是：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

因此，在马克思的存在论中，"物质"的核心指向是现实世界的自然基底与实在性根基。它不是独立于存在之外的抽象实体，而是内在于存在整体之中的一个本质规定。我们所说的"物质"，其实是对那些在实践中反复显现、具有稳定持存性的对象性存在的抽象概括。整个现实存在的总体，有着稳定的物质性根基：

-意识、精神、观念，不是独立的本体，它们始终产生于人的物质肉体、物质生产和物质社会关系之上;

-任何被称作"存在"的东西，哪怕是最抽象的思想、最离奇的幻想，都必须依托于一定的物质载体(人脑、语言、物质符号、社会物质条件)才能存在;

-社会历史的发展，最终是由物质生产方式的发展所决定的。

这就是马克思唯物论的真正内核：它不是说“存在等同于物质”或“物质统摄全体”，而是强调在人的感性实践活动之中，具有稳定持存性的显现构成了一切实践的现实根基，人的一切认识与实践活动，都始终奠基于这个物质性(稳定显现)根基之上展开。

四、物质与存在的关系

现在我们可以清晰界定物质与存在之间的关系了。这种关系既不是简单的等同关系，也不是形式逻辑中的种属关系，而是辩证统一关系。

首先，存在是最高的总体范畴。存在是感性实践的现实总体，是在历史、关系、活动中不断生成的完整世界。它囊括了一切现实显现者：既包括物质性的自然、人、社会，也包括精神、意识、社会意识等派生形态。在马克思看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超出"现实生活过程"这个存在总体之外。

其次，物质不是独立自存的抽象实体，而是我们从整体存在中、基于感性实践提炼出的持存性、实在性规定。世界首先在人的实践活动中显现出丰富的感性存在，那些稳定、持久、反复显现、不随人的主观意念随意变动的在场状态，被我们归纳、抽象为“物质”。这意味着物质从来不是先于存在、脱离实践的预设本体，而是现实存在得以稳固显现、持续持存的根基与载体，是存在总体中最坚实、最客观的地基。

这种辩证关系，决定了我们既不能把存在还原为物质(滑向机械唯物主义)，也不能脱离物质来谈论存在(滑向唯心主义)。机械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犯了同一个错误：它们都把存在得以显现的某一个片面当成了存在本身。机械唯物主义把苹果这个持存的对象性存在当成了纯粹独立的客观实体，唯心主义则把苹果的感性规定性当成了世界的本原。二者都脱离了人的实践活动，陷入了抽象的形而上学思维。

马克思的实践存在论超越了这两种片面性。它把人的感性实践置于核心地位，以人的实践活动来考察存在的显现，从而彻底消解了唯物与唯心的抽象对立。

五、实践作为核心

实践是连接物质与意识、主观与客观、主体与客体的桥梁和中介，也是理解物质与存在关系的钥匙。

旧哲学制造了"物质↔意识""客观↔主观"的二元对立，然后用这种对立去划分存在。旧唯物主义认为物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第二性的;唯心主义则认为意识是第一性的，物质是第二性的。二者都陷入了非此即彼的形而上学思维，都无法真正说明物质与意识的真实关系。

在马克思看来，物质与意识从来都不是两个独立的实体，而是同一个现实存在总体的两个不同维度：

-物质从来不是"脱离人"的抽象客体，而是被人的实践所中介、所改造的"人化自然";

-意识也从来不是"脱离物质"的抽象主体，而是在物质实践中产生、并指导物质实践的现实力量;

-二者同属于现实存在这一总体，在实践中相互渗透、彼此统一。

正如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所说："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实践不仅改变了客观世界，也改变了人自身;不仅创造了物质财富，也创造了精神财富;不仅是认识的来源，也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因此，只有从实践出发，我们才能真正理解物质与存在的关系。物质不是与人无关的抽象实体，而是实践的对象和前提;存在不是静态的现成之物，而是实践的过程和结果。整个现实世界，就是在人的实践活动中不断生成和发展的。

结语

综上，对马克思而言，存在从来不是静态的抽象实体，而是人的感性实践所建构、不断生成的现实生活总体;物质也不是脱离人的客观自在之物，而是在实践显现中具备稳定持存性的实在根基。

苏联教科书将物质与存在直接等同、把唯物论固化为抽象本体教条，本质上是退回了传统形而上学，背离了马克思哲学的实践存在论。

苏联是个深刻的历史教训：它将国家与制度绝对永恒化、将人民工具化，把人类解放事业简单矮化为单一的物质生产运动，本质上是重回黑格尔式的国家体系，最终脱离了现实的社会生活与人民群众。唯有破除苏联教条，回归马克思以实践为核心的存在论内核，立足人的现实感性活动，才能真正理解历史唯物主义的真谛、实现人的解放。